直到顶光骤然劈落,打亮李婉清那张素白的脸时,张乐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先前对“气质”的认知有多浅薄。
那根本不是娱乐圈流水线打磨出的精致,而是一种淬了时光的疏离感。像野地里径自开着的洋桔梗,混在一片浓艳灼人的玫瑰丛里,花瓣薄得像层月光,眉眼间拢着的故事,沉得让人不敢轻易窥探。
更惹眼的是她手腕上的纹身
一道闪电。
线条凌厉却带着刻意的柔和弧度,不像寻常的张扬刺青,反倒像在小心翼翼地遮盖什么旧痕。
纹身下方缀着一行纤细的韩文,墨迹浅淡:
“?? ???????”
雨终将过去。
正午的直播访谈准时启幕。百万人在线的热度几乎要烧穿屏幕,李婉清坐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唇角平直,眼底静得像深潭,可弹幕已经炸开了锅。
“救命!这张脸是真实存在的吗?清冷天花板!”
“姐姐娶我!!!”
“这是哪家新人?从没见过啊”
“楼上的文盲?没看标题?国家荣誉钢琴家”
“(白眼)(白眼)(白眼)”
张乐干笑两声,赶紧拿起台本救场:“正午时光,正好来看News,大家好,我是主持人张乐。今天我们有幸请到的嘉宾,是国家荣誉钢琴家——李婉清女士。”
他顿了顿,抛出第一个问题:“作为斩获无数国家级荣誉的钢琴家,您对舞台,是怎样的看法?”
李婉清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像蝶翼掠过水面,声音淡得像风:“曾经,舞台是我的全部。现在,它只是生活的一部分。”
张乐眼睛一转,逮住话头追问,语气里带着点狡黠:“从‘全部’到‘一部分’,是不是意味着,有更重要的人或事,住进了您的生活?”
李婉清轻轻颔首,没再多说一个字,只是垂着眼,安静地等他继续。
“我们都知道,您以国家荣誉钢琴家的身份,长期在特殊学校支教。这个决定,有什么特殊的缘由吗?”
这一次,李婉清的唇角终于牵起一抹极淡的笑,可那笑意浮在面上,像水面漂着的一层薄灰,半点没融进眼底。
“是我母亲的心愿。”
话音落下的刹那,她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碎光,像被风吹皱的湖面。那点转瞬即逝的神伤,没逃过镜头的捕捉,被无限放大在百万观众的屏幕上。
张乐按着台本上的问题挨个问下去,李婉清始终没看一眼提示,却答得滴水不漏。这场访谈本就不是刁难,更像是一场走流程的任务,为了给某项公益项目拉投资,她才肯坐在这聚光灯下。
“好的,感谢婉清的分享。”张乐转向镜头,声音陡然拔高,“问答环节到此结束,接下来,是我们节目的特色环节——嘉宾会面!”
所谓“嘉宾会面”,是业内心照不宣的“抱大腿”环节,往届大咖与当届嘉宾同台,既能博眼球,又能攒人脉,娱乐公司都趋之若鹜。
“不过呢,考虑到婉清的身份特殊,我们今天的神秘嘉宾,也做了特别调整。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有请News公司创始人——”
李婉清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衣角,神色依旧平静。权势富贵于她而言,不过是过眼云烟。若不是为了那些等着资助的孩子,她连这场节目都不会来。
“林眠小姐!”
三个字像一道惊雷,狠狠劈进李婉清的耳膜
她的脸霎时间褪尽血色,惨白得像一张宣纸。耳中嗡嗡作响,周遭的人声、掌声、欢呼声,全都变成了模糊的杂音。
而那个名字,像根烧红的铁针,狠狠扎进混沌的思绪里,疼得她连呼吸都滞了半拍。
指尖不受控地收紧,攥得衣角起了皱,冰凉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到四肢百骸。她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失态过了。
重逢来得猝不及防,又像是蓄谋已久。她逃了整整十年,却好像始终没能逃出这个人的掌心。
聚光灯下,林眠走了出来。
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内搭是件极简的白衬衫,竟与李婉清身上那件白衬衫莫名地契合,像极了一对提前约好的情侣装。
十年光阴,磨平了她眉宇间的稚气,沉淀出一种掌控一切的成熟与冷静。可那双桃花眼,依旧带着骨子里的乖张,看人时,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强势。
她不再是当年那个扎着高马尾、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少女了。一头金发烫成大波浪,像瀑布般披散下来,遮住了左耳的耳蜗钉。那是她几个月前才染的颜色,从前,她从不肯换发色。
因为李婉清说过,她喜欢看她黑发的样子,她说:“林眠,不要变。”
她变了,一头张扬的金发,一身凌厉的西装。可她又没变,看向李婉清的眼神,依旧像当年那样,滚烫得能灼伤人。
从出场的那一刻起,林眠的目光就没离开过李婉清。那双总是盛着锋芒的桃花眼,此刻盈满了细碎的笑意,像把所有的棱角都收了起来,化成一潭温柔的春水,潺潺地淌着,淌过十年的时光,淌到她面前。
那是十年的思念,混着十年的愧疚,浓得化不开
李婉清猛地回神,强迫自己压下翻涌的情绪,扯出一抹标准的微笑。那笑容太得体,太完美,像商场橱窗里摆着的人偶,精致,却毫无生气。
林眠的眉峰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她大步走到舞台中央,自然而然地坐在李婉清左手边的位置,抬手,轻轻撩了一下垂在颊边的发丝。
李婉清用余光瞥了她一眼,喉结轻轻滚动,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
这个小动作,是她从小到大的习惯。一紧张,就会这样。
十年了,她还没变。
林眠的指尖顿在发丝上,动作倏然停住。
一股熟悉的香气,漫进了鼻腔。
是无人区玫瑰。
不是市面上那些复刻版的甜腻,是当年那款,前调带着凛冽的冷意,像雪后初晴的风,中后调却会透出一丝极淡的甜,像冬阳落在雪地上,暖得人鼻酸。
林眠的瞳孔骤然收缩,视线死死黏在李婉清的侧脸上,呼吸都跟着乱了
怎么会?
她明明记得,那年李婉清把她送的那瓶香水,狠狠扔进了垃圾桶
鼻尖猛地一酸,湿热的触感瞬间漫上眼底。无数个深夜的画面涌了上来。李婉清靠在她肩头,呼吸轻轻拂过她的脖颈,带着这款香水的味道,睡得恬静又安稳。
心脏像是被攥紧,钝钝地疼。
普鲁斯特效应,她终于对这个术语有了实感
李婉清早就察觉到那道过于热烈的目光。里面有探究,有思念,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像细密的针,一下下扎在她的侧脸上。
她闭了闭眼,将眼底翻涌的波澜尽数掩去
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恢复了平静,像瓦尔登湖的水面,纵有十里春风拂过,也只掀不起涟漪
有些思念,于她而言,早已是多余。
张乐站在一旁,看看林眠泛红的眼眶,又看看李婉清过于平静的侧脸,只觉得空气里的氛围诡异得吓人。
明明两个人一句话都没说,却好像有千言万语堵在中间,连空气都变得黏稠起来,沉甸甸地压在人心头。
他挠了挠后脑勺,实在受不了这窒息的沉默,连忙清了清嗓子,强行打破僵局:“这位就是我们今天的神秘嘉宾,林眠!小林总!”
弹幕再次炸开了锅,比刚才还要疯狂。
“卧槽!是林眠!姬圈天菜本人!”
“有没有人注意到她们的眼神?这绝对认识啊!”
“柳高毕业生报道!她俩高中时关系特好!”
“真假的?这算不算顶峰相见?磕疯了!”
“这颜值,这气场,配一脸!”
张乐看着弹幕风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打圆场:“看来直播间的朋友们都很期待接下来的环节啊!哈哈,话不多说,我们进入正题——”
他转向两人,笑得一脸和善:“两位,不如先打个招呼?”
林眠没有拿话筒,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沙哑的亲昵,像情人间的呢喃:“好久不见,小清。”
李婉清浑身一僵
她原本想说的是“再也不见”,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轻飘飘的——
“好久不见。”
时隔十年,再说出这句话,早已是时过境迁,物是人非。
物是人非事事休。
张乐赶紧示意导播把镜头切到自己身上,清了清嗓子:“接下来,由林眠小姐向婉清提问。”
他递过去一张印好的问题卡,林眠扫了一眼,唇角勾起一抹笑,随手把卡片放在一旁,拿起了麦克风。
从这一刻起,她的视线,再也没有离开过李婉清的脸。
“既然是问答,那我就随意问了。”
张乐:“?”
林眠的声音透过麦克风,清晰地传遍全场,也传遍了百万观众的耳朵:“李小姐,过去的十几年里,你有思念过谁吗?”
李婉清抬眸,目光平静地撞上她的视线,声音淡得像白开水:“没有。”
没有犹豫,没有停顿,从容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林眠的心沉了一下,却不肯罢休,追问道:“那过去的十年里,你有过对象吗?”
她的语气里,藏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不甘,像要透过屏幕,直直地冲进李婉清的心里。
李婉清看着她,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有。现在也有。”
林眠的呼吸猛地一窒,瞳孔骤缩,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又问了一遍:“你说什么?”
“我已经回答过了。”李婉清垂下眼,避开了她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