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刻,他心下了然。
——他好像是进到了千面的回忆之中。
在千面的记忆中他化身为十六七岁的侍女小彤融入,空间随千面而动,无论络瞳跑向何处,没过多久都会回到千面十米之内,而没有千面的地方只会呈现方才的水幕。
千面终于追上了人,她气喘吁吁地说:“呼呼.....跑那么快,山上的走地鸡都没你能跑。”
几乎在千面跑出来的那一刻,屋内的女子也走到了门外,她身体虚虚倚在门框,启声:“小千,连你也不听我的话了是吗?”
她声音依旧柔弱,无甚情感,但却莫名地让人感到喘不过气来。果然,千面一听到女子声音,整个人都变得焦躁不安,扯着络瞳转身就跑回女子身旁,急忙道:“主人,你身子不好,快回去躺着吧。”
还没等两人对话,画面又一转。
这次是来到了一间暗室内,昏暗无窗,仅有一扇半人高的窄门。满目的人、神、鬼面整齐排列在墙面的木架上。此情此景,与瑶光寨利云川家中所见相差无几。
不同的是这儿的傩面更为生动,打磨与上色更为细致,刀凿斧刻下无不展现傩面匠人的精湛技艺。
络瞳缩在一个角落,看着桌案前的少女低头画着图稿,脸上的伤又新增不少。
“小千,这次祭典就拜托你了。”窄门开出一角,那虚弱的女子提着灯小心朝桌案前的少女说。
她似乎有些不情愿,但脸上依旧堆着笑道:“这是涂伤的药,你有有空记得涂涂。”大概是嫌弃室内脏乱,女子也没有进来,只将瓷瓶侧放在地上往前推。小瓷瓶咕噜噜地就滚到了小千面的脚边。
她珍重捧起,对面人都走了,络瞳见她那张五颜六色的脸还在傻乐,顿时觉得有些无语。
对方嫌弃得这么明显,她难道看不出来吗?
络瞳觉得对方的眼睛大概镶了个镜片什么的,不然怎么滤镜如此重。
小千面明显没有发觉,甚至觉得她家主人对她可好了,还记得她受伤,给她送药来着。
她稿子也不画了,傩面也不刻了,抱着络瞳的脑袋,疯狂“蹂躏”上面两个猫耳似的发髻。
络瞳不堪其扰,粉拳用力推开,说:“你伤那么重,可她都没进来看你”
小千面顺口:“你懂什么,那是主人怕瞧见了我的伤会伤心。”
“那明知道你受伤,她怎么还让你干活。”
“这你就不懂了,这是我的爱好。”
......
此人油盐不进,络瞳心中暗评。
油灯又换了一盏又一盏,络瞳也听得有些犯困。
原来,她们此刻所在的地方,是周家——这座小城里延续百年的大家族。
城中百姓信奉上境天神,一年之中祭祀不断,而最隆重的,便是那场筹备整整一年的傩舞献祭,用来娱神。
这些事,皆由周家一手操办。
从傩舞的面具、服装,到祭场布景,无一不是出自周家匠师之手。单拎出一个来,在城中都是数得上名号的巧匠。
百姓私下里说,周家的匠师是能通天意的。
也正因此,周家在城中的地位如一方神明。
可惜,这百年世家的位置,也不是好坐的。
子子孙孙传到今日,有坐吃山空的,有外出闯荡的,却偏偏没有一个肯把这门手艺接下来。
一代拖一代,一代耗一代。
几番轮转下来,家财散尽,人心也散了。
直到某一日,现今的周家主才惊觉——他们赖以立身的那门手艺,竟已无人能继。
若再如此下去,莫说百年基业,怕是他们一大家子人,都要睡大街去。
既然家中无人能行,那就出去找外援。可惜外人不靠谱,他们就想出一个法子“结亲”,与一些穷苦的匠师女儿结亲,成了一家人,自然就不是外人了。
小千面的主人正是被周家“娶”回来的周夫人。
周夫人是山中猎户独女,家境贫寒,但靠着打猎也是娇生惯养着长大的。一日上山采花中,无意间见到重伤在地的小千面,便将她带回了家中。
千面醒来之后,记忆全无,人也呆呆傻傻的。
周夫人见城中贵女皆有侍女,心生效仿之意,便央着父亲将此人留下,置于身边使唤。
小千面话少能干,周夫人甚为满意,只有一爱好,日日闲暇时分便窝在家中一角雕刻面具。
周夫人便为她起名——千面。
因着有雕刻伴有碎屑粉尘,年少的周夫人还颇有微词。
又一日,周家大公子上山求神,祈求雪岩寺神明保佑他中举。
为求避雨,进入猎户家中,还未坐下,便被灶台旁用傩面烧火的千面惊到。
他一把将人踢开,拾起被火燎的半黑的傩面,怜惜道:“你这丫头简直是暴殄天物,这傩面,这刀工,栩栩如生,是出自哪位匠师?”
被踢倒在地的千面翻了个白眼,又从面具堆里拿了一张傩面继续生火。
“竟有这么多!”周大公子一惊一乍,又扑到那堆面具小山上。
躲在门帘后的周夫人已偷窥多时,待那周大公子一扑上去,她可算是见着了正脸。
“真俊呐……还这般有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