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声音不高,话却像小锤子,一下下敲在人心上:“今日他们能为挤垮一家新楼联手,明日就能为再多抠出一分利来继续抱团。这口子一开,往后可就由不得各位自己做主了。今儿退一寸,明儿怕就得退一尺。”
几位行首互相看了看,脸上那份轻松的表情渐渐隐去了。
肉行的刘掌柜扯了扯嘴角,笑容有些发干:“岳掌柜这话,未免把我们这些老伙计和潘楼他们的交情看得太薄了。就算我们真答应了他们,断了丰乐楼的货,他们也不见得就会做出岳掌柜担忧的那些事。我们打交道多少年了,在岳掌柜还是个娃娃的时候,大家就有来往了。岳掌柜,你还是多想想自己的处境为好。”
盈玥听了,并不着恼,只是轻轻放下茶壶,抬眼看向刘掌柜:“他们‘做不出’,或许只是因为还没‘想到’可以这样做。不过没关系——”
她唇角微弯,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锐利的笑意,“他们想不到,我也会设法让他们‘想到’,原来还可以联合起来做这些事的。”
她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句道:“这世界上所有的关系,都抵不过一个利字,各位叔伯不妨猜猜,若是他们哪天忽然发现,用这样的法子能实实在在地压低成本,增加进项,他们会不会用?”
这话说的尖锐。在座的都是人精,岂会不懂?利益面前,多年的交情未必靠得住。众人脸色都微微变了。
盈玥见火候差不多了,换了个更恳切的坐姿:“这是头一桩。还有第二桩,咱们换个法子琢磨。单独一家酒楼跟一家米店谈买卖,自然是酒楼挑米,您得陪着笑脸。”
“可若是看整个行当呢?”
她目光清澈,语气带着循循善诱的味道:“是他们离了各位的米面鱼肉就开不了张,还是各位离了他们就没生意做了?这满东京城几十万张吃饭的嘴,一天三顿,米总要吃,肉总要买,东西卖给谁不是卖?可他们七十二家店,一天没有各位的货,灶膛就得冷。这笔账,其实明摆着。”
肉行的刘掌柜性子爽利,忍不住问:“那依岳掌柜的意思,该当如何?”
“依小女子的浅见,”盈玥微微一笑,“他们若真敢张这个口,各位非但不能应,还得反过来,将他一军。”
“如何将?”
盈玥狡黠一笑:“那自然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了。咱们米行、菜行,鱼行等诸位行首也联起手来,说如今各项成本见涨,从下个月起,供给所有七十二正店的米价肉价,得统上涨一成,不然就不给他们供货了。”
“涨价?”有人迟疑,“这……这不是撕破脸了?逼急了,他们从外地州县调货,或者干脆绕过行会,找那些散户零买,这可如何是好?”
“让他们调去。”盈玥接口,语气轻松,“从郑州、从应天府运来,漕船费用、路上损耗、人工脚钱,加上天热路远耽搁的工夫,七七八八加起来,成本可远不止涨一成。散户手里的那点零碎,定的是零买的高价,跟各位给他们的价格相比,那可是高出不少呢。各位叔伯说,到时候,他们是咬牙认了咱们这一成的涨价,还是宁愿得罪满堂的客人?到时候头疼的,可就不是各位叔伯了。”
这一番话,把里头的利害关节掰扯得清清楚楚。几位行首都是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人精,岂能不懂?这不仅仅是保她丰乐楼一家,这是借着由头,要把行会长久以来被各大酒楼隐隐压着的势头,给扳过来!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鱼行廖老大最后开了口,他打量着盈玥,眼里有探究也有赞许:“岳掌柜年纪不大,见识倒不浅,胆子也肥。不过……眼下丰乐楼虽红火,恐怕还值不当那两位如此大动干戈吧?你这料想,是不是忒早了些?”
盈玥听了,也不争辩,只又执壶给各位续上热茶,笑道:“廖伯说的是。所以咱们这不就是闲话一句,打个赌么?若他二位果真这般做了,那便是他们不讲情谊在先,正所谓‘来而不往非礼也’。届时,各位自可依方才所言,向他们要那一成的利。而这一成利里头……”
她眼波流转,带点俏皮,“只需将卖与我丰乐楼的价钱,下调那么一成,便算作小女子今日这番不知天高地厚的话,一点点微不足道的谢礼。各位叔伯看,使得使不得?”
这赌局,明眼人都看得明白,对在座的各位行首而言,几乎是稳赚不赔。成了,大家联合起来涨了价,夺回了主动权;不成,也无甚损失。
几位行首彼此对视片刻,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心动和决断。
“成!”廖老大一拍大腿,笑道,“岳掌柜是个明白人,也是个爽快人!我们经商这么多年,也不是听不明白话的人,这个赌,咱们打了!若真有那么一日,便照岳掌柜说的办!”
如今,潘楼那场“鸿门宴”果真摆了,而行会们的反应,竟比盈玥预想的还要干脆利落,直接让利一成,既是履行那日的“赌约”,也是向整个东京,亮明了行会们拧成一股绳后,也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