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却时本来面无表情的脸,在听到这两句跑调的歌词时,终于忍不住,嘴角裂开一个清晰的笑弧。那笑容不算大,却足够真切,像是冬日里的冰面裂开了一道缝,漏出了底下的暖意。他偏过头,看着季朝觉一本正经跑调的样子,肩膀轻轻抖了两下,眼底的波澜终于清晰起来。
季朝觉唱完,得意地挑了挑眉,停下晃悠的腿,凑到贺却时面前,一脸邀功地问:“怎么样?这个答案够不够精辟?是不是说到你心坎里去了?”
贺却时收了笑,又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只是眼底的笑意还没完全散去。他看着季朝觉得意洋洋的脸,淡淡地吐出两个字:“离谱。”
“离谱?”季朝觉像是听到了什么不服气的话,嘿了一声,梗着脖子反驳,随即又扯着嗓子唱了一句,这次还带上了点即兴发挥的得意,“你见过谁比我有谱?歌词都用1645~”
“1645”这四个字一出来,贺却时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低头闷笑起来。这次的笑声没忍住,漏出了一点细碎的声响,像是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漾起一圈圈的涟漪。
班里的笑声更响了,有人直接喊:“1645是什么鬼?季朝觉你别太离谱!”“这俩同桌,一个比一个抽象,绝配啊!”还有几个懂点乐理的同学,一边笑一边跟周围的人解释:“1645是和弦走向,这货连情歌都要讲乐理,太牛了!”“他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太有才了!”
贺却时一边笑,一边摇了摇头,等笑声渐渐平息,才抬眼看向季朝觉,眼神里带着点认同的光亮:“看来,确实和你合得来。”
季朝觉一听这话,眼睛瞬间亮了,像是捡到了宝。他往前凑了凑,追问:“怎么说?这下总不是刚才那敷衍的‘就这样’了吧?”
贺却时靠回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的梧桐树上,树叶被阳光照得发亮,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他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带着点独特的、属于他的抽象意味:“一样抽象。”
一样的,不着边际。一样的,懒得跟旁人解释。一样的,明明揣着点不一样的东西,却偏偏要装出一副学渣的样子,混在这最后一排的角落里,看窗外的云卷云舒,听教室里的喧闹嘈杂。
季朝觉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拍着大腿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爽朗,带着点没心没肺的劲儿,在喧闹的教室里格外显眼。他笑了半天,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才喘着气,伸出手,拍了拍贺却时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带着点哥们儿的义气:“精辟!太精辟了!贺却时,我宣布,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季朝觉的第一好兄弟!以后咱俩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考试互相‘帮助’,上课一起摸鱼!”
贺却时没说话,只是瞥了他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一眼。季朝觉也不介意,反而得寸进尺地晃了晃,像是在宣示主权。周围的同学还在笑着议论,目光里的看热闹渐渐多了点善意,显然是被这两个活宝的互动逗乐了。有人说:“这俩以后肯定是七班的活宝担当。”“有他们在,以后上课再也不会无聊了。”
就在这时,教室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脚步声不重,却带着点威慑力。唐仲砷拿着一个印着“养生”字样的保温杯,慢悠悠地走了进来。他一眼就瞥见了最后一排的两人,还有季朝觉搭在贺却时肩膀上的手,以及两人脸上还没完全散去的笑意,更别提周围同学那此起彼伏的笑声了。唐仲砷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黑框眼镜后的目光里满是无奈,他叹了口气,用手里的保温杯指了指两人,语气里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贺却时,季朝觉,上课铃快响了,你们俩能不能安分点?别刚开学就给我惹事。我告诉你们俩,再这么闹下去,下周的黑板报就归你们俩负责了。”
季朝觉立刻收回手,坐得端端正正,脸上的痞气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换上了一副乖巧的样子,对着唐仲砷喊了一声:“知道了,唐老师!我们马上就安静!”那乖巧的样子,跟刚才那个扯着嗓子唱歌的混小子判若两人,变脸速度快得让人叹为观止。
周围的同学又忍不住低笑起来,只是这次都懂事地捂住了嘴,生怕被唐仲砷抓个正着,连累自己一起罚搞黑板报。
贺却时也顺着他的动作坐直了身体,不过等唐仲砷转身走向讲台的瞬间,他立刻往胳膊上一趴,侧脸贴着冰凉的桌面,眼皮一耷拉,摆出了标准的学渣摸鱼姿势。黑白色的校服袖子滑下来一点,露出半截手腕,手腕上还戴着一根黑色的发圈,不知道是哪个女生的。他的呼吸均匀,看起来跟那些上课就盼着下课的差生没两样。
季朝觉瞥了一眼贺却时的动作,忍不住勾起嘴角,也学着他的样子趴了下去,只不过没真睡,而是从书包里摸出一支笔,在空白的笔记本上胡乱画着小人。他画的小人歪歪扭扭的,一个顶着锅盖头,一个翘着二郎腿,一看就是他和贺却时。画完还不忘用笔尖轻轻戳了戳贺却时的胳膊,力道很轻,像是怕打扰他“睡觉”。
贺却时眼皮都没抬,只从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算是回应。那声闷哼很轻,只有季朝觉能听见。
唐仲砷站在讲台上,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回头扫了一眼最后一排,见两人都规规矩矩地趴着,这才松了口气,开始念叨新学期的班规。他的声音像是带着催眠的魔力,一字一句地钻进耳朵里,无非就是上课不准说话、不准睡觉、不准传纸条之类的老生常谈。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还有窗外梧桐叶被风吹动的哗啦啦声,以及唐仲砷略带沙哑的念叨声。
季朝觉画完小人,又在旁边写了“抽象二人组”五个字,字迹龙飞凤舞,跟他的人一样不着调。写完凑到贺却时耳边,用气音小声说:“以后咱俩就是最后一排的门神,谁也别想打扰咱俩摸鱼。唐仲砷来了咱装睡,同学来了咱装傻,考试来了咱……”
他话还没说完,贺却时的睫毛就颤了颤,没睁眼,嘴角却悄悄弯了起来。那弧度很小,却藏不住一丝笑意。
周围的同学本来还在偷偷看他俩,见这俩果然是上课就摆烂的架势,也就收回了目光,各自忙着自己的事。有人拿出课本预习,课本上画满了各种记号;有人低头刷题,笔尖在草稿纸上飞快地演算;还有人偷偷传着纸条,纸条上写满了八卦和吐槽。高二七班的第一节课,就在这样安静又暗藏着点小热闹的氛围里,缓缓拉开了序幕。
窗外的阳光正好,金灿灿的,落在两人的黑白色校服上,落下细碎的光斑,像是撒了一把星星。梧桐叶还在哗啦啦地响,风里带着一点青草的味道,混着教室里淡淡的粉笔灰味,构成了新学期最鲜活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