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结算文字在视野中停留片刻,随即淡化消失,但传送的白光并未立刻降临。
沈珺依旧坐在冰冷潮湿的座椅上,身处于幽□□光映照下的破败观众席,周围的非人观众正无声地离场,如同退潮时分的怪异礁石,缓慢而诡异地没入黑暗的走廊通道。
她不敢妄动,保持着静止,目光低垂,避免与任何离场的“观众”产生视线接触,左手掌心紧握的黑石传来稳定的凉意,帮助她平复着刚才经历情绪风暴后的心绪波动。
她能感觉到那些擦身而过的非人存在散发出的漠然疏离,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审视,仿佛她这个能“安静”看完演出的“小东西”,引起了它们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兴趣,但也就仅此而已。
直到最后一个蠕动的肉块状观众消失在侧门,整个庞大的观众席只剩下她一人,死寂重新成为主宰,她才微微松了口气。
任务完成了,但为什么还没传送回去?
就在她疑惑之际,舞台方向传来极其轻微的“沙沙”声。
沈珺立刻警醒,抬眼望去。
厚重的深红色幕布并未完全合拢,留出了一道缝隙,一只皮肤苍白手指异常修长的手,从幕布缝隙中伸出,对她勾了勾食指。
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是“演员”?还是别的什么?任务已经完成,系统没有提示危险,但在这个诡异的地方,任何意外都可能致命。
她犹豫了一瞬,是装作没看见等待传送,还是过去看看?那只手的主人,似乎并无攻击意图,更像是一种……邀请或指示?
沈珺想起任务提示“感受,而非观看”,刚才的演出,她“感受”到了情绪风暴,但或许还有更深层的东西?这只手的出现,是否与任务评价或隐藏奖励有关?
她慢慢站起身,动作尽量轻缓,走向舞台,脚步踩在吸音地毯上,寂静无声。
来到舞台边缘,离那道幕布缝隙还有几步之遥停下,那只苍白的手依旧伸在那里,没有收回。
沈珺集中精神,尝试感知幕布后的存在,黑石微微发热,传递回模糊的意念:……好奇……审视……非恶……舞台管理者?
舞台管理者?是这个“沉默歌剧院”的某种存在?
她谨慎地又向前挪了一步。
幕布后传来一个声音,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在她脑海中响起,中性,平稳,带着一种古老的回响感:
【观察者,你,通过了基础的聆听。】
沈珺心中一震,果然和任务有关。
【你的沉默,并非源于麻木,而是源于理解与疏离之间的平衡,有趣。】声音继续道,仿佛在点评。
【作为嘉奖,亦作为进一步的观察,你可选择是否踏入幕后,观看余韵,此非强制,无额外奖励,亦无惩罚,仅是一次……额外的体验。】
额外的体验?幕后?观看“余韵”?
沈珺迅速权衡,风险未知,但声音的主人似乎并无恶意,更像是一个超然的中立观察者,机会可能蕴藏其中,尤其是在这个完全陌生的无限世界,任何增加对“规则”和“存在”理解的机会都弥足珍贵。
她点了点头,意念集中,传递出同意的情绪。
那只苍白的手收回,幕布缝隙扩大了一些,刚好容一人通过。后面是更加深邃的黑暗。
沈珺深吸一口气,抬脚,跨过了那道界限。
眼前的光线骤然变化,不再是观众席的幽蓝壁灯,而是一种黯淡的,仿佛来自遥远光源的灰蒙蒙光线。
她发现自己站在舞台的后方,这里比想象中更加宽敞杂乱,巨大绘着抽象图案的背景板斜靠在墙上,各种奇形怪状看不出用途的道具散落一地,有的像是扭曲的金属骨架,有的像是凝固的胶质团块,都蒙着厚厚的灰尘,空气里弥漫着更浓的陈腐灰尘味,还有一股淡淡的类似福尔马林和旧书籍混合的气味。
而在舞台后方中央的空地上,刚才那些“演员”,正以另一种状态存在着。
无面的指挥家站在一面落满灰尘的落地镜前,镜中映出的,却是一个面容枯槁,眼神狂热的老者形象,正无声地对着镜子挥舞手臂,仿佛仍在指挥着不存在的乐队。
提线木偶般的舞者瘫坐在一堆破烂的绒布上,那些反向扭曲的关节此刻显得格外脆弱,它“低垂”着头,一双用纽扣缝制的眼睛望着虚空,传递出浓烈的疲惫与空洞。
那团由黑色布条构成的阴影,此刻收缩成一团,在地面上缓缓起伏,像是一颗疲惫的心脏在微弱搏动。
而那个水银般的存在,则凝聚成一滩小小的、反射着灰光的镜面,静静地躺在一个木箱上,映出天花板上错综复杂的管道阴影。
它们身上的那种表演时的激烈情绪已经荡然无存,只剩下演出结束后的倦怠空虚,以及一种……近乎机械化的停滞感。
这就是“余韵”?演员卸下“角色”后的真实状态?
那个中性的声音再次在她脑海中响起,不带感情地解说:
【表演,是情绪的抽取与具象化,每一次演出,都是一次对存在的短暂模拟与释放。】
【余韵,是模拟结束后的残响,是真实与虚幻之间的缝隙,在这里,你能看到角色褪去后的本质,或者说是,存在的疲惫。】
沈珺默默看着这些静止的仿佛失去灵魂的“演员”,它们与舞台上那些激烈演绎情绪的存在判若两者,这就是无限任务世界里的某种“非人存在”的生存状态?不断地扮演,消耗,然后陷入空洞的余韵?
她忽然想起血色暮光之城里那个受伤的阴影生物,它似乎有着更清晰的自我意识和情绪,而这些“演员”,更像是一种被设定好程序的“工具”?
【感受它们,观察者。】声音提示道,【这有助于你理解,许多世界的真实,往往隐藏在喧嚣的表象之下,或是如这般,存在于落幕之后的寂静里。】
沈珺尝试将意念延伸过去,借助黑石的共鸣,小心翼翼地触碰那些“演员”散发出的情绪场。
疲惫,深不见底的疲惫,如同磨损过度的发条。
空洞,执行完既定程序后的虚无。
一丝极其微弱的连它们自身可能都未察觉的……渴望?渴望什么?停止?变化?还是某种形式的“填充”?
没有恶意,没有攻击性,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存在”状态。
就在这时,那个瘫坐的提线木偶舞者,纽扣眼睛似乎极其轻微地转动了一下,“看”向了沈珺的方向。
一股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意念,如同风中残烛,飘了过来:
“……新……的……观……众……”
“……寂……静……的……”
“……你……听……到……了……什……么……”
它在问她?在演出中“听”到了什么?
沈珺犹豫了一下,尝试将自己感受到的那些情绪碎片:悲怆,狂喜,挣扎,皈依,冰冷的戏谑这些整理成简单的意念,传递回去。
木偶舞者接收到意念后,沉寂了许久,然后,那股微弱的意念再次传来,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怅然?
“……是……的……”
“……那……就……是……剧……本……”
“……我……们……只……是……诵……读……者……”
“……谢……谢……你……的……聆……听……”
意念消散,木偶舞者重新归于彻底的静止,仿佛刚才的交流耗尽了它最后一点灵光。
舞台管理者的声音再次响起,似乎对这次交流略显满意:
【很好的互动,你不仅聆听了演出,还尝试理解了诵读者,这超出了基础观察的范畴。】
【作为额外的余韵,你可以带走一件纪念品,选择一件吧,观察者,它们承载着这场演出的碎片。】
随着话音落下,灰蒙蒙的光线似乎聚焦在了几件物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