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川木往东走了半个时辰才走到取水地,河道里的泥土早已干裂,大地的裂纹触目惊心。
她往前走着,边走边观察环境。
看周边植物和河道干裂的情况,此处干涸时间绝不止一月。早在天都最后一场雨之前,这条河就干涸了。
祝朝眯起眼睛,身上的寒意越发明显。
见祝朝出神,川木问道:“公子有什么发现吗?”
“此河道为天都周边主要农田灌溉河,朝廷每年花重金疏通河道、清扫淤泥。虽如今天都大旱,但其上游未闻旱情,其中必有蹊跷。”祝朝说。
良久,她捻起一撮黄土,在手中揉成沙后一把扬掉。
她定定地看向远方,喃喃道:“众生疾苦,天灾岂知亦为人祸。”
与此同时,秦珩乘着马车往皇城东侧的安康坊驶去。
马车形单影只,在人烟稀少的大街上十分显眼。
安康坊紧挨着东市,白思明的新家就在这里。
秦珩凭着记忆寻找着,虽说他只来过两三次,但白思明家门口种了好几盆矮子松,十分好认。
果不其然,他很快找到了门前种着矮子松的房屋。
“咚咚——”门被敲响。
很快有人来开门,看到秦珩的一瞬间,白思明也愣了一下。
朝秦珩身后张望了一下,他很快将秦珩拉进屋。
往屋内走时,秦珩四处看着,白思明的家和他前几次来没什么变化——三进间的小四合院,温馨舒适。
天已经黑了,白思明服侍他母亲睡下后便关门离开,和秦珩在东屋内坐了下来。
“如今真是贵人事忙了,前些日子我找了你好几趟都找不到,今日怎么有空光临寒舍了?”
春日夜凉,白思明向炭盆中加了几块碳,笑着打趣秦珩。
秦珩没有立刻接话,虽说今日确实是他先来找白思明的,但他其实还在犹豫。
虽说如今两人同在三省共事,平日里又很合得来。
但秦珩不知道是否能将自己的想法告诉白思明,也不知道白思明是否能理解他。
许是猜到了秦珩的想法,白思明主动表明了态度:“贤弟不必多虑,无论你想说什么,我都会守口如瓶。我知道你也信任我,不然今日也不会来找我。”
他虽这么说,但秦珩还是有点犹豫。
思忖半晌,他还是开了口:“白兄,我去了城外灌溉渠,发现河道已经干了许久,不像是寻常干旱……你觉得呢?”
秦珩边说边觑眼瞧着白思明,观察着他的反应。
本以为白思明会意外,没想到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贤弟,你若信我就不要再查下去了。”
秦珩意外地看着眼前之人,等他继续说下去。
白思明抬起头,认真地看着秦珩:“不要再查下去了,这背后的水远比你想得深。”
秦珩蹙眉,并未回答。
白思明似乎有些急了,他猛地站起身来:“这不是你能管得了的!”
见秦珩还是沉默,白思明冷静了下来。
他在屋内来回踱步,最终叹着气又坐了回来,苦口婆心道:“贤弟,我是真为你好!你是你们家独苗,好不容易科举入仕,若是惹怒了背后的大人物、断送了性命该怎么办?”
像是下定了决心,他吐了口气,说:“实话跟你讲,我……和你父亲相识。”
“什么?”这次轮到秦珩站起身来。
他睁大双目,眼里满是震惊。
白思明失神地看着炭盆里迸出的火星子,沉声道:“四年前我进京赶考,是你父亲资助了穷困潦倒的我,我才能顺利参加春闱……”
说着,他抬眸真诚地看着秦珩:“所以我劝你,也是为了报答你父亲对我的知遇之恩。”
虽然听他这么说,但秦珩还是有些怀疑——无凭无据,这些事谁都可以编造。
白思明深知三言两语无法让秦珩信服,他起身取来一个箱子,拿出钥匙打开上面的锁,从箱底翻出一顶帽子。
他将帽子递给秦珩:“你自己看。”
秦珩不敢置信地翻过帽子,如他所料,帽底清晰地绣着一个“白”字,旁边还绣了一朵梅花。
这是他母亲的习惯,每次绣东西都会加上一朵梅花。
那也是他母亲最喜欢的花。
“这是临考之际你母亲赠与我的,怕我在贡院里冷。”白思明嗓子有些哽咽:“所以我是真心为你好,不要再怀疑我了好吗?”
秦珩麻木地点了点头,不知道自己答应下来是对还是错。
“即你与我父亲相识,那当年宰相府抄家之事,你知道多少?”秦珩抬头看向白思明,眼神中满是期盼。
这是他心底最热切想知道的事,也是他在这世上最记挂的事。
“这……”白思明睫毛颤了颤,手指交叉着摆弄了几下:“当年我承蒙秦相照顾,却在中榜不久后自请归乡,你知道的,那时我母亲病了……”
这样的答案秦珩早已猜到了几分,但在真的听到的时候,他还是不可控制地失落起来。
“如今不太平,以往的事你还是少打听吧。”白思明劝道。
见秦珩不答话,他又说:“还有,我听说你与四殿下时常在一起议事,我也劝你离四殿下远一点。一个女人时常参政,总归是……”
“白兄,其他的就不必多说了。我父亲的事我自己把握,至于四殿下——请你认清自己的身份,她不是你能议论的人。”秦珩站起身来,打断了白思明的话。
对上秦珩的眼神,白思明咂了咂舌,也不再多言。
最重要的事他已经说了,其他的并不要紧。
秦珩走出院子时,已是深夜。
“吱呀——”一声,院门被关上。
秦珩站在街上沉默着看向夜空,一轮明月高悬,正如那日密林中的月亮。
十九岁,人生很多事他都还想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