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摸出手机,手指僵硬地给刘建军发信息:【探测结束。有重大发现。速归。注意安全。】
然后,他关掉了那烦人的红色警报灯,只留下屏幕幽幽的蓝光,和屋里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与寂静。
他就这么坐在冰凉的地板上,守着那条微弱的曲线,守着镜子里空无一人的虚无。
像守着一簇在狂风里挣扎、不知道还能不能再亮起来的……
小火苗。
时间在这屋里失去了意义。
金肇轩守着服务器,守着镜子,守着那条比八十岁老大爷心跳还微弱的曲线。天亮了又黑,黑了又亮,他基本没怎么合眼。实在扛不住了,就在旁边沙发上瘫一会儿,稍微有点风吹草动立刻弹射起来,扑过去看屏幕。
曲线还在那儿,缓慢而艰难地往上挪,像个重伤员在爬坡。每往上拱一小格,金肇轩都能憋气憋到差点缺氧;偶尔它卡住或者往下出溜一点,金肇轩的心脏就能直接停摆。
刘建军回来了,一身灰,脸上写满担心。听说殷绍卿为了探测差点把自己搞没了,这个东北硬汉眼圈都红了,重重拍了拍金肇轩的肩膀,屁话没说,扭头就去厨房哐哐捣鼓出一锅能当浆糊用的小米粥,然后默默把老宅里里外外又检查了一遍,警戒等级拉到最高。
金肇轩机械地灌着粥,味同嚼蜡。他看着刘建军忙活的背影,哑着嗓子说了声“谢了”。
“谢个毛线。”刘建军坐在对面,也端着碗,“殷老师……是为了大伙。他是个好‘人’。你得支棱起来,他才能早点‘活’过来。”
金肇轩点点头,用力把嘴里那团不明物体咽下去。他知道自己不能倒。外面武田家虎视眈眈,沈阳的发现得处理,公司还有一堆破事。他得站着。
他开始强迫自己干活。通过小陈远程遥控公司,跟刘建军、张馆长扯皮,把沈阳探测到的地下结构和可能藏着战时黑科技的情况,用匿名和拐了十八个弯的方式,捅给了有关部门里信得过的熟人。他不能明说消息是殷老师“隔空遥感”来的,但必须给武田家可能的挖坟行动添堵,顺便借点官方东风。
忙完这些,他更累了。不是身体累,是心里空了一块又被乱七八糟东西塞满的那种钝痛。
他回到服务器前,看着屏幕上慢得令人发指的进度条和那条要死不活的曲线,突然觉得这屋子空得吓人。以前,就算殷绍卿不吭声,只是“待”在镜子里或者服务器里,他都能感觉到那股独特的、充满存在感的“气场”。现在,那感觉没了,只剩机器冰冷的嗡嗡声和数字的无情流动。
他想念那个因为他乱扔袜子就让衣柜门自动拍脸的“事儿妈”,想念那个在他熬夜时悄悄调暗灯光、在他渴成狗时递来温水的影子,想念那个被他逗得没脾气、眼底却藏着一丝笑意的眼神……想念关于他的一切。
金肇轩从来不是个善于表达内心戏的文艺青年。他的关心都藏在嘴欠和硬邦邦的行动里。可现在,那些说不出口的话,像涨潮一样把他淹了。
他起身,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翻出一本买来就没怎么用过的、看着挺贵的硬皮笔记本。他拧开笔,笔尖悬在空白页上,悬了半天。
然后,他低下头,开始写。写得贼慢,字迹歪歪扭扭,跟第一次学写字似的。
“殷绍卿:”
“你睡了三天了。虽然数据说你在恢复,但我还是觉得你睡得像头猪。”
“刘哥熬的粥难喝得要死,比你递的温水差远了。屋里空调跟抽风一样,要么热死要么冷死,你赶紧醒来调一下。”
“窗户外面那棵歪脖子树,昨天秃了一大片,估计快挂了。你之前还说它生命力顽强。”
“公司没事,小陈靠谱。武田家最近好像消停了,可能被我们放出去的烟雾弹唬住了,也可能在憋个大的。不管,等你醒了再说。”
“我又梦到停车场那回了。不过这次梦里,你没事,我也没跪。就是醒过来发现你还躺着,有点……没劲。”
他写不下去了。笔尖顿住,墨水洇开一小团。他想写“我他妈担心死了”,想写“你快给老子醒过来”,想写“没你在旁边叨逼叨,这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灰尘打架”……但最终,这些话都卡在嗓子眼,变成了纸上这些别别扭扭、言不由衷的句子。
他烦躁地合上笔记本,一把塞回抽屉。这太不像他了,矫情。
夜深了。刘建军在客房睡得鼾声如雷。
金肇轩独自坐在客厅的黑暗里,只有服务器屏幕的光照亮他半张憔悴的帅脸(自认为)。他忽然站起来,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只有他自己,黑眼圈快掉到下巴,胡子拉碴,惨得一比。
他抬起手,指尖碰了碰冰凉的镜面,仿佛想穿过这层玻璃,戳一戳后面那个沉睡的家伙。
“喂,”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也对着镜子后的虚空,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别睡了。”
“我命令你,赶紧醒。”
“公司……需要你。博物馆那个项目,没你镇场子不行。”
“刘哥……还有秀兰奶奶,他们都等着你回去吹牛呢。”
“还有……”他停顿了好久,喉结狠狠滚了一下,仿佛用上了毕生的勇气,才把那句在心底滚了八百遍的话,极轻极轻地挤了出来:
“……我。”
“我需要你。”
说完,他像被抽干了力气,猛地转过身,背对镜子,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房间里依旧静得吓人。
但就在他转身的瞬间,服务器屏幕上,那条平静了半天的曲线,似乎……极其微弱地,向上蹦跶了一小格。
像沉睡的人睫毛颤了颤,像深海里对遥远呼唤的,一丝渺茫的回音。
金肇轩没看见。
他慢吞吞挪回沙发,把自己蜷进去,闭上了干涩的眼睛。
窗外,冬天的北风嗷嗷地吹。
而屋里,一颗在冰冷守望中逐渐僵硬的心,悄悄裂开一条缝,透出一丝连自己都没发现的、微弱的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