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副要一口气把自己的坏事亏心事都讲完似的，连绵不断道：“我对粉丝也没有看起来那么关心，那些都是助理和工作人员告诉我的，话也都是老板写的，我只是负责念出来而已......”

“我早就厌倦当艺人做明星了。每天结束工作卸了妆对着镜子，我都不敢看镜子中的自己，我怕只能看到一个面目全非的自己。”

宣舟作为编剧，早已习惯在各种场合审视不同人，判断这个人为什么这么说，又是否言过其实。

然后他透过郑默涵痛苦的言语和眼睛，终于相信了，他的内心的确有一场千年不化的雪。

宣舟说：“可是你不是演员吗？伪装对你来说，不是难事吧？”

郑默涵转头看了一眼宣舟，轻飘飘的一眼，“可是，如果连身为郑默涵的我自己都没有了，又何谈是伪装呢？”

他继续讲述着他那几年外人看来正是处于巅峰的那几年背后不为人知的故事。

他被公司，或者直接来说是他的学长、他的老板安排去全国乃至国外开了几十场的巡演。

一开始他还能按部就班地参加巡演，彩排、上台表演，用全公司为“郑默涵”定制的“台词”对粉丝表达爱意，结果突然有一天，他再次站上舞台，莫名的心慌。

“我看着台下那些观众洋溢的笑脸，我突然觉得我一直在欺骗他们。他们爱的人根本不是我！甚至他们爱的那个人究竟存在吗？”

郑默涵第一次陷入了巨大的危机之中，随后他站在舞台上甚至都没有办法唱歌。

“我做了很多的检查，也咨询了心理医生，但是都没有查出结果。很奇怪吧，明明前一天还能唱歌的人，第二天就无法唱歌了。”

后面郑默涵没有再说，可是宣舟已经知道了。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郑默涵的公司宣布郑默涵身体出现了状况，一开始是暂停了巡演，后来时间越来越长，乃至于他的整个事业都停摆了。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郑默涵最后没有再出现。随后这个公司也接连捧出了几个虽不及郑默涵，但方方面面又都可以称作是郑默涵翻版的艺人。

郑默涵，一个可以堪称是划时代的新星，就这样渐渐湮没在了每一日都有新的明星诞生的世界之中。

“你知道我最恨的人是谁吗？”

宣舟沉思片刻，“是你的学长吗？”

郑默涵的眼神露出一丝的柔软，随后化为了冰渣，“不是他。”

“他......我和他，不是三言两语能说完的。我最恨的人，是我的粉丝。”

这回真的轮到宣舟惊讶了。

“为什么？他们不才是真正给你动力和底气的人吗？”

“是啊。”郑默涵叹了口气，“也正因如此，我看向他们的时候总觉得我要赎罪。可是我是人，不是耶和华，我背不上十字架。”

他最后看向宣舟：“宣舟，一个人变得众星捧月很简单，但，爱真实的你却是一件很难的事。你必须全部翻新成一个几乎和你无关的一个人，然后维持一生。你愿意吗？”

宣舟反问道：“当初，你的学长那么对你，你愿意吗？”

郑默涵静静地看着宣舟说：“一开始是愿意的，后来，不愿意。可是，开弓没有回头箭了，他也已经不是当年的那个学长了。”

宣舟说：“那么，我也不愿意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掌道：“更何况，我们之间还没有你们之间那么深的羁绊。”

郑默涵摇了摇头：“和人无关......大概这个世界真的有魔法吧，所有进去的人最终都会变得面目全非，包括感情。”

谈话的最后，宣舟说：“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郑默涵笑了笑：“不用谢，和你说这些，也让我心里轻松不少。更何况，这也是我的私心。”

“什么私心？”

“你不知道吗？”郑默涵问道：“不知道就算了，期待我们下次见面，你会做出什么选择。”

宣舟回去的路上一直在想着郑默涵和他说的这些话。

作为编剧，他对人的故事很敏感。对于郑默涵来说，这不是一个人卷入资本世界之后变得面目全非，而是最初和爱的人，面目全非。

那身在其中的宣舟呢？他又能逃出一劫吗？

宣舟回到家时已经是深夜，他匆匆冲了一个澡便沉沉睡去。

然后，他做了一个梦，醒来以后，他再次打车去到了渭影。

此时金鹤羽的办公室里还坐着一个年轻的男人，更不如说是一个年轻男孩。

他转而对屋内诧异的金鹤羽说：“哥，既然宣舟来了，那你们先聊，你托我的事，我回公司再让其他人帮忙好好研究一下。到时候手机联系！”

金嘉年最后深深瞥了一眼宣后，离开了。

宣舟不知道那头浅金色头发的男孩是谁，他只觉得不像是个好人。

宣舟走了进来看到了站在桌前的金鹤羽，他直挺挺地站着，有种莫名其妙的紧张。金鹤羽问：“你什么时候来的？”

宣舟说：“刚刚。”

金鹤羽“哦”了一声，他走到自己的冰柜面前，问宣舟：“你要喝点什么吗？”

“不用了。”宣舟说：“我来这里，就是和你说一句话，说完我就走。”

“什么？”金鹤羽迟疑地转过身来。

宣舟深呼了一口气：“我不会来你们公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