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揽月阁时,风铃姮脚步虚浮。
信息太多了。伯弈的直白威胁,墨烊的兵权利诱,理桦的虚伪做作,寻宁的深不可测,还有止微那看似单纯的投诚……每个王夫都有一套说辞,都把自己包装成唯一正确的选择。
而她,一个外来的使者,为何忽然成了香饽饽?
难道……尧帝暗中派了兵?或是云羿、丹朱已经带人到了附近,给了这些王夫压力?
她摇摇头。不对。若真有大军压境,宫中不会如此平静。
那唯一合理的解释是她的“尧帝使者”身份,在这些王夫眼中,代表了中原的态度。谁能得到她的支持,谁就获得了正统性,在即将到来的权力洗牌中,能占据道德制高点。
想通此节,她反而冷静下来。
既然都是利用,那她也可以反利用。
中午时分,她依约去拜访止微。
止微的居所在王宫最僻静的西北角,简朴得近乎寒酸:一个小院,几间木屋,屋后是一片药圃,种着各色草药。院中晾晒着草药,空气中弥漫着清苦的香气。
姬妓在窗下读书,姬妒在院中练剑,姬嫖蹲在药圃边,小心地给一株紫色小花浇水。见风铃姮来,三个女儿齐齐行礼,举止恭谨有度。
止微从屋里出来,手中端着个木托盘,上面放着一壶茶和几个粗陶杯。
“山野粗茶,使者莫嫌。”他在院中石桌旁坐下,倒茶。茶水清澈,浮着几片翠绿的叶子,香气清冽。
风铃姮抿了一口,意外地甘醇。
“大人这里很清净。”她环视四周。
“心静,哪里都清净。”止微微笑,“使者脸色不太好,可是被伯弈大人扰了心神?”
风铃姮看着他:“大人似乎对伯弈大人很了解。”
止微垂眸,指尖轻抚陶杯边缘:“在女国三十年,看也看懂了。伯弈大人精明强干,但太急了。治国如烹小鲜,火候过了,就焦了。”
“那寻宁大人呢?”
止微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顿。他抬眼,深琥珀色的眸子映着天光:“寻宁大人像深潭。表面平静,底下多深,藏着什么,没人知道。”
他顿了顿,忽然问:“使者可听过一个词——‘焚世之火’?”
风铃姮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平静:“未曾。”
止微注视她片刻,轻轻笑了:“那便好。”他起身,从屋檐下取下一小捆晒干的药草,“这是‘宁神草’,睡前放在枕边,可安眠。使者近日思虑过重,需好好休息。”
风铃姮接过药草,指尖触碰时,忽然感到一丝极微弱的、异常的颤动,不是来自药草,而是来自止微的手指。那手指冰冷,却在细微颤抖,像在极力压制什么。
她抬眼,对上止微的目光。
那一刻,她看到了那双深琥珀色眼眸深处,一闪而过的、与表面圣洁完全不符的、冰冷的锐光,像藏在雪山下的刀刃。
止微已恢复温润笑容:“三日后大朝会,想必会很热闹。使者保重。”
离开小院时,风铃姮回头看了一眼。
止微站在药圃边,低头侍弄那些花草。晨光洒在他身上,白衣胜雪,侧颜如画,美好得不似凡人。
但风铃姮握紧了袖中的宁神草。
她想起阿卢的警告,想起伯弈的揭露,想起巫真观星所见,想起梦中那艘飞向苍穹的“月舟”。
还有怀中始终微微发烫的听风牌。
这一切,像一张巨大的网,正在缓缓收紧。
而网的中心,或许不是女国的王位,而是某种更庞大、更恐怖的真相。
远处宫墙外,隐约传来士兵换岗的号角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