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传来刻意放轻的脚步声,是内侍在等候吩咐。李元昊深吸一口气,将顾小怜的银簪重新插入发髻,抚平龙袍上因方才激动而产生的皱褶。当他再次抬眼时,眸中只剩帝王的深沉与算计。
“传令,”他的声音平稳得不带一丝情绪,在空旷的大殿中却字字清晰,“三日后,朕于议政殿召见野利遇乞,询问盐州边防及宋谍细作一事。着谏司、铁鹞子先密查野利部近年与宋境往来文书、人证,事无巨细,报朕知晓。”
“是。”殿外传来恭敬的应诺。
“还有,”李元昊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丝帕的纹路,“赐野利夫人没藏氏宫中行走令牌,准其随时入宫,向皇后请安,或……向朕陈情。” 这既是明升暗降的监视,也是他布下的诱饵与囚笼。他要看着“她”惊慌,看着“她”挣扎,更要看着野利遇乞在猜忌与恐惧中步步走入绝境。
风暴的种子,已被他亲手埋下。
与此同时,宴席虽近尾声,但并未真正散去。丝竹声已转为低回的背景,贵胄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看似闲谈,眼风却不断扫向御座方向,又迅速避开。
凤座之上,野利皇后手中的金盏已许久未动。她是太子的生母,是野利遇乞的姐姐,更是后宫中最了解李元昊的女人之一。方才御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陛下掷肉、遇乞按刀、没藏氏惊惶,尤其是李元昊看向弟媳时,那一闪而逝的、几乎要吞噬一切的疯狂与占有欲,如冰锥刺进她的眼底。
又是这种眼神。
许多年前,那个叫顾小怜的宋女出现时,陛下眼中也曾燃起过类似的光芒,那光芒几乎灼烧了周遭一切,最终以一场惨烈的自刎收场,而陛下也从此变得更加阴郁难测。如今,这张几乎一模一样的面孔再次出现,竟还成了弟弟的妻子!这绝非巧合,而是不祥的预兆。
她的心脏在华服下沉重地跳动。弟弟野利遇乞手握重兵,性子刚直,本就易遭猜忌。若陛下因这张脸而对没藏氏产生执念,进而迁怒、猜疑遇乞……那后果不堪设想。这不仅仅关乎弟弟的性命,更关乎她儿子宁令哥的太子之位。野利一族是她与太子最坚实的后盾,一旦有失,东宫必然动摇。
她微微侧首,对身后心腹侍女低语,声音轻得几乎淹没在乐声里:“去告诉太子,宴后请他到本宫宫中,说有要事相商。另外……”她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对面席间正与人谈笑的国相没藏讹庞(没藏氏兄),这位国相对妹妹嫁入野利家,态度一直颇为微妙,“派人留意国相府的动静,尤其是,国相对今日之事有何反应。”
侍女领命,悄无声息地退入阴影。
野利皇后重新端起金盏,送至唇边,却并未饮下。她的目光穿过晃动的酒液,看向远处正与同僚豪饮、对即将到来的风暴似乎毫无所觉的弟弟野利遇乞,又看向他身边那位低眉顺目、却已搅动起无形漩涡的新妇没藏氏。
殿内灯火依旧通明,暖香依旧缭绕,但一股山雨欲来的寒意,已悄然渗入每个敏感者的骨髓。宴会仍在继续,但真正的宴席,似乎才刚刚开始。每个人都在掂量,每个人都在观望,每个人都在心底,落下了属于自己的第一枚棋子。
棋盘已摆好,执棋者与棋子皆已入场,只待那只帝王之手,落下杀伐的第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