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妇人盯着他,眼神变得锐利。
她慢慢开口,声音沙哑:“Das Wasser … krank machen.”(那水……会让人生病。)
林越点头,又做了个“煮水”的手势——把手放在锅上,模仿火焰。
老妇人理解了。她沉默了几秒,然后从摊位下面拿出一个小陶罐——粗糙,有裂纹,但能用。
她递给他。
林越接过陶罐,再次道谢。
“Feuer.”老妇人说,指了指市场另一头——那里有个铁匠铺,炉火正旺。
林越明白了:去铁匠铺借火。
他拿着陶罐和草药,走向铁匠铺。铁匠是个壮汉,光着膀子,正在敲打一块烧红的铁。看到林越拿着陶罐过来,皱了皱眉。
林越指了指陶罐,又指了指炉火,做了个“请求”的手势。
铁匠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挥了挥锤子,示意他可以用角落里的余烬。
林越把陶罐放在余烬旁,又从井边打了半罐水——水浑浊,有悬浮物。他把水倒进陶罐,等待煮沸。
等待过程中,他观察周围。
市场里的人来来往往,没人特别注意他。铁匠继续打铁,火星四溅。老妇人在摊位后闭目养神。孩子们在街上追逐打闹,踩过污水坑。
一切都“正常”。
在这个没有自来水、没有垃圾处理、没有基本卫生观念的世界里,这一切都是“正常”的。
陶罐里的水开始冒泡。
林越等到水沸腾至少一分钟——确保杀死大部分细菌和寄生虫——然后把陶罐从火上移开,等待冷却。
渴。
喉咙像着了火。
他盯着陶罐里慢慢平息的水,看着水面上漂浮的细小杂质(煮沸也没法完全清除),闻着那股淡淡的泥土味和铁锈味。
“这就是中世纪的生活。”他想,“连喝口水都得这么麻烦。而且这还只是第一天,接下来还有跳蚤、老鼠、可能的瘟疫、落后的医疗……”
“但至少,我现在有水喝了。”
水凉到能入口时,林越小心地喝了几口。味道不好,有铁锈味和泥土味,但至少是安全的。
喝完水,他把陶罐还给老妇人(她摆摆手让他留着),然后开始在镇子里寻找临时住所。
他需要个地方过夜。
镇子边缘有个废弃的木棚,原本可能是堆放农具的,现在空着。棚子很简陋,木板墙有裂缝,屋顶漏光,地上铺着干草——干草里有东西在动。
跳蚤。还有老鼠粪便。
“住宿条件:差评。”林越评估,“但至少免费,而且相对隐蔽。”
他把干草清理出去(尽量),用木棍敲打地面(吓跑一些虫子),然后坐下来,开始复盘今天:
第一天总结:
语言:基础德语交流可行(手势辅助)。
水源:找到井水,获得煮水工具(陶罐),建立煮沸饮用流程。
食物:尚未解决(饥饿度:中等)。
住所:找到临时栖身处(卫生条件差,需防虫)。
社交:接触草药师(潜在盟友),与其他NPC无冲突。
威胁:环境卫生极差,疾病风险高。
红痕状态:3/3(未使用)。
“还算顺利。”他心想,“除了空气质量和卫生条件让人想立刻辞职回现实世界之外,基本生存需求初步解决。”
夜幕降临。
镇子里没有路灯,只有零星窗户透出油灯的光。人们早早回家,街道空无一人——除了野狗和老鼠。
林越躺在木棚的干草上(经过简单清理),看着从屋顶裂缝透进来的星光。
手腕上的红痕在黑暗中微微发光。
他想起了现实世界:母亲今晚会不会又打电话?明天的工作会议,他那个自动化测试方案还得调整。同事小刘还在加班改bug吗?
两个世界的画面在脑海里交替闪现。
“双线生存。”他轻声说,“一边是KPI和咖啡,一边是粪便和跳蚤。哪个更真实?”
没有答案。
他闭上眼睛,准备休息。
但就在意识即将沉入睡眠时,一种强烈的饥饿感突然袭来。
不是普通的饿,是那种无论如何都想要吃一口食物,不论是什么食物,当然最好是烧烤的极端饥饿。
林越坐起来,摸向身边的陶罐——空的。
他需要去找点什么吃的。
但现在出去找食物?深夜,没有光,且不可能有店还开着,又不是现代,总不好摸去别人的厨房。
“就忍到天亮吧。”他告诉自己,“几个小时而已。”
但身体不听劝告。饿感越来越强烈,像有痒痒挠在胃里和脑里不停抓挠。
他想起白天看到的贫民窟,曾经音乐听到有人在讨论白天都在劳作,晚上要吃点什么。贫民窟的宵夜,应该不会有事吧?
“食品安全是底线。”脑子里有个声音说。
“但底线是用来突破的。”另一个声音反驳,“特殊情况特殊处理。就一碗,明天一定只吃确认安全的食物。”
侥幸心理开始滋生。
林越站起来,走出木棚。夜色中的灰石镇寂静无声,只有远处传来狗吠。他凭着记忆朝贫民区走去——白天他看到那里有人在分食一锅炖煮的东西。
饥饿感像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他的胃。从穿越到现在,他只喝了几口煮沸的水,没有任何固体食物摄入。身体开始发出能量告急的信号:头晕、乏力、注意力难以集中。
月光勉强照亮道路,他避开明显的污物,走到贫民区边缘。几个衣衫褴褛的人围坐在一小堆火旁,火上架着一个破旧的铁锅,锅里煮着深色的液体,飘出混合着肉味和某种怪异腥气的气味。
一个老妇人看到他,招了招手,用木勺指了指锅。
林越走过去。锅里的东西在火光下看不真切,但能看到漂浮的肉块——颜色暗红,纹理粗糙,可能是某种病死或老死的动物。汤的表面浮着一层油腻的泡沫,边缘粘着黑色的渣滓。
“吃吧,”老妇人用沙哑的声音说,“上帝赐予的食物。”
林越盯着那锅汤。程序员思维在疯狂报警:
风险评估:
食材来源:未知动物肉,可能病死、老死或非正常死亡。
烹饪处理:煮沸时间未知,可能不足以杀死所有病原体。
卫生条件:公共锅具,多人分食,交叉污染风险高。
潜在病原:沙门氏菌、肉毒杆菌、寄生虫卵等。
结论:高风险,不建议摄入。
但他太饿了。胃部的绞痛压过了理智的警告。
“就一碗。”他对自己说,“中世纪人天天吃这些也没都死掉。概率问题。”
他接过老妇人递来的木碗。碗很粗糙,边缘有裂缝,里面盛了小半碗汤和一块肉。肉块的大小和形状不规则,颜色深暗,表面有可疑的斑点。
他闻了闻——浓郁的肉味掩盖了其他气味,但仔细分辨,能嗅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腐臭味。
饥饿战胜了警惕。
他喝了一口汤。味道复杂:咸味很重(可能加了大量盐防腐),有肉味,但也有种说不出的酸败感。肉块咬下去很柴,纤维粗糙,需要用力咀嚼。
他吃完了整碗。把碗还回去,道谢,走回木棚。
躺下时,他告诉自己:“没事的。高温煮沸过,大部分细菌都死了。而且我身体抵抗力应该比中世纪人强。概率问题。不一定那么倒霉。”
但内心深处,程序员思维在报警:风险行为已记录。后果预估:负面。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几个小时后,疼痛把他惊醒。
先是腹部绞痛,像有刀在里面搅。然后恶心感涌上来,他冲出木棚,呕吐——吐出的是刚吃下的肉汤残渣,混合着胃液,气味刺鼻。
呕吐后是更剧烈的腹痛,伴随着全身发冷和发热交替。他蜷缩在地上,额头冒汗,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视线开始模糊,心跳快得不正常。
食物中毒。
沙门氏菌?肉毒杆菌?还是其他什么病原体?他分不清,只知道身体系统正在崩溃。
“侥幸心理是最大的病毒。”林越躺在木棚的地上,意识逐渐模糊,“比办公室政治传播还快。”
他想起了监控世界的死亡:神经过载崩溃,意识中断,被系统记录分析。
这次不一样。这次是生物性的死亡:细菌感染,中毒反应,器官衰竭。
更原始,更物理,更……痛苦。
但他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荒谬感:穿越到中世纪,死因居然是吃了一碗来路不明的肉汤。
“至少这次,”他最后想,“不用写死亡报告给系统。”
黑暗吞噬了他。
手腕上,一道红痕从鲜艳的红色,褪成了暗红,再变成淡红,最后几乎看不见。
另外两道红痕,重新变得鲜艳。
第一次死亡,结束。
第一次重生,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