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云瑶。”她忽然开口,声音依然沙哑,但清晰了不少。
林越动作一顿,抬头看她。
“是龙语者后裔。”云瑶继续说,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陈述一个遥远而沉重的事实,“我族居雪顶山巅,世代守护‘云渊祭坛’。每逢大旱,族中长者便会以血为引,诵《霖铃破阵曲》,唤龙魂降下甘霖。”
她的语气很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但林越听得心头一沉。
“血脉中镌刻着远古的真言,能呼风唤雨,通幽断冥。”云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听起来很厉害,是不是?但每动一语,皆折寿十年。”
她说着,微微掀起了宽大的袖口。林越看到,她纤细苍白的手腕上,纵横交错着数道疤痕,有些已经泛白,像是旧伤,有些还带着粉红色的新肉。疤痕的形状很奇怪,不像刀割,更像是……用某种尖锐的东西,在皮肉上反复刻画过。
“今岁祭坛崩裂,龙语失衡。”云瑶的声音低了下去,“说一句话……便如割心脉。需要更多的血,更深的契痕,才能勉强引动一丝力量。”
林越看着她手腕上那些触目惊心的疤痕,喉咙有些发紧。他想起了自己手腕上那道缓慢增长的黑痕。不同的形式,同样都是倒计时,都是代价。
“所以,”他清了清嗓子,压下心中复杂的情绪,“你下山,是为了……”
“修复祭坛,需要特殊的材料和巨大的能量。我想……或许可以先解决一些地方的旱情,换取报酬,积累所需。”云瑶低声说,“一个商人找到我,说清水镇的河水干涸,愿出重酬请我施术。他给了我一个玉坠作为定金。”
林越心中一动。他从怀里摸出那个平安扣玉坠,递到云瑶面前:“是这个吗?”
云瑶看到玉坠,眼睛微微睁大,点了点头:“是。他说事成之后,另有重谢。但……我在镇外尝试引动龙语感应水脉时,被衙役发现,抓了起来。”她顿了顿,看向林越,“这玉坠……怎么在你这里?”
林越沉默了一下。他原本打算找个合适时机说明,现在似乎就是时机。
“这玉坠,是我的。”他看着云瑶清澈却带着疑惑的眼睛,“是我从……家乡带来的东西。之前为了筹集盘缠和打听消息,把它交给了一个商队,让他们带到清水镇看看能不能换些钱物。”他省略了穿越和轮回的部分,“后来在晒刑场,我问你玉坠的事,就是想确认是不是同一件。”
云瑶愣住,看了看玉坠,又看了看林越,脸上浮现出困惑:“那商人说,这是他从一户富户那里买来的……很珍贵。”
“不,它并不值几钱。”林越摇摇头,实话实说,“至少在它原来的地方,这只是个很普通的饰品。那个商人……恐怕骗了你。”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头的问题,“既然只是这样一个不值钱的玉坠,为什么……你会愿意接受作为报酬,甚至愿意为它承诺的‘愿望’去冒险?”
云瑶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那双因为伤病而略显暗淡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清澈的东西闪了闪。
“报酬的价值,并不重要。”她轻声说,语气却异常坚定,“重要的是,我接受了委托,拿到了报酬——无论它是什么。那么,我就应该为了委托人的愿望去努力。这是我族的信条,也是……我的责任。”
啊,这该不会就是为什么总是描写那些高中生喊着热血啊羁绊啊愿望的冲了上去拯救世界的原因吧。林越心里忍不住吐槽,纯粹的信念,不计代价的责任感……不像我们这些拯救自己就很累了的成年人,第一反应是权衡利弊,计算得失。
他看着云瑶苍白但认真的脸,忽然觉得有些惭愧,又有些无奈。
他想通关。他手腕上的黑痕在缓慢增长,提醒他时间有限。眼前这个少女,掌握着或许能直接“呼风唤雨”的力量。如果请她使用龙语,直接召唤一场大雨填满河床,旱情解决,是不是就算“通关”了?
但这个念头只在脑海里转了一圈,就被他狠狠按了下去。
折寿十年。每说一句话都如割心脉。还要用刀割开自己的手腕。
他开不了口。作为一个在社会上摸爬滚打过、深知“代价”二字的成年人,他实在没办法,让一个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刚刚从鬼门关被拉回来的少女,为了自己的“通关”,再去承受那种痛苦,支付那种寿命。
不能问。他对自己说。问了,就是卑劣。不问,或许还有别的路。
“你好好休息。”林越最终只是这么说,把玉坠放在床边,“这个……物归原主。或者,就当是……我付给你的新报酬吧。”
“新报酬?”云瑶不解。
“嗯。”林越站起身,“报酬是……请你好好养伤,快点好起来。然后,我们一起想办法,看能不能用不折寿、不自残的方式,解决清水镇的问题。”
云瑶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不解,也有一丝细微的、难以察觉的触动。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林越离开了房间,回到自己那间。他坐在床边,看着自己左手腕上那道已经蔓延到小半圈的黑痕,眉头紧锁。
不靠龙语,怎么解决干旱?
他再次拿出《清水镇地理志》,翻到地形图,又想起那天在干涸河床上发现的湿润裂缝。
地下水道改道……如果真是这样,关键是要找到“堵塞点”或者“改道点”。只要疏通,或者把水流引导回原来的河道,地下水就能重新上涌,河床或许就能恢复水流。
他决定再去一次河床,更仔细地勘查。这次,或许可以带上工具,试着挖一挖,看看下面到底有什么。
第二天,林越带着一把小铲子和几个空布袋,再次出了镇子,沿着河床往上游走。这次他走得更慢,观察得更仔细。遇到可疑的裂缝或地势变化,就蹲下来,用小铲子挖开表层坚硬的土壳,查看下面的土壤湿度和颜色。
河床皲裂如蛛网,赤地十里,不见寸草。放眼望去,只有灰白的盐碱,像霜一样覆盖在龟裂的土块上,一片死寂。
他走到上次发现湿气的那片区域,继续向上游探索。约莫又走了半里地,在一处河床突然收窄、两岸岩石凸起的拐弯处,他停下了脚步。
这里的裂缝格外密集,而且宽深。他蹲下身,把手伸进一道裂缝,能明显感觉到更强烈的湿冷气息。他拿起铲子,小心翼翼地挖开裂缝边缘已经板结的硬土。
挖了大约一尺深,下面的泥土变得潮湿,颜色也深了许多。再往下挖,铲子碰到了坚硬的石块。他清理掉周围的泥土,发现那是几块巨大的、棱角分明的青灰色岩石,相互堆叠着,堵塞在原本应该是河道底部的位置。
而在岩石的缝隙间,他看到了缓慢渗出的、浑浊的黄色细流。水流很小,几乎难以察觉,但确实是活水。
林越的心跳加快了。他伸手沾了一点水流,凑到鼻尖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土腥味和矿物质的味道。他用舌头尝了尝,微涩,但确实是淡水。
就是这里!他几乎可以肯定,这就是地下水道被堵塞或改道的关键节点之一。这些巨大的岩石,可能是上游山体滑坡滚落下来的,正好卡在了河床最窄、地基最浅的“咽喉”位置,把地下暗河的通道给堵死了。水流过不来,或者只能从岩石下方更深、更曲折的缝隙勉强渗透,无法形成足够的水压上涌到地表。
他赶紧用布袋装了几大块挖出来的湿土,又用另一个布袋小心地接了一点渗出的水流,作为证据。
回到客栈,他立刻去敲响了云瑶的房门。
云瑶已经能勉强下床走动了,正坐在窗边,望着外面干渴的街道发呆。见林越进来,手里还提着两个鼓囊囊、沾满泥土的布袋,她眼中露出疑问。
“我可能找到了清河干涸的原因。”林越把布袋放在地上,快速地把自己的发现和推测说了一遍,“不是源头无水,是地下水道在某个地方被堵住了。水还在下面,但出不来。我找到了一个可能是‘堵塞点’的地方,挖到了湿土和渗水。”
云瑶听着,原本黯淡的眼睛渐渐亮起了一丝微弱的光芒。她挣扎着站起身,脚步还有些虚浮,但坚持走到布袋旁,蹲下身,用手捻起一点湿土,放在鼻尖嗅了嗅,又沾了一点渗水尝了尝。
“……有水气。”她喃喃道,抬头看向林越,眼中那丝光芒更明显了些,“很微弱,很浑浊……但确实是活水的水脉气息。”
“你能感觉到?”林越问。
云瑶点点头,扶着桌子慢慢站起来:“若真如你所言,水道被阻……我可凭血脉,感应残存水脉的具体走向和可以挖掘的‘断喉’确切位置。”她看向林越,“有纸笔吗?还有……炭笔最好。”
林越立刻找来客栈记账用的黄纸和一支烧黑的细木炭。
云瑶将黄纸铺在桌上,闭目沉吟了片刻,然后睁开眼,用炭笔在纸上快速勾画起来。她画得并不精细,只是简单的线条,但很快就勾勒出了干涸河床的大致形状,以及两岸的主要地势起伏。
接着,她伸出右手食指,悬在图纸上方,双眼微阖,指尖开始沿着河床的线条缓缓移动。她的动作很慢,眉头微微蹙起,仿佛在捕捉着空气中、或者说大地深处某种常人无法感知的细微流动。
林越屏住呼吸,看着她的指尖划过图纸上的一个个位置——那正是他走过、查看过的地方。当指尖移动到林越发现湿土和岩石的那个河床拐弯处时,云瑶的动作骤然停顿。
她睁开眼睛,指尖重重地点在那个位置。
“此地。”她的声音虽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水脉至此,戛然而止。气息壅塞,如鲠在喉。”
她抬起头,看向林越,苍白的脸上因为激动而泛起一丝不正常的潮红:
“此地就是‘断喉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