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城的建筑工地上,搅拌机的轰鸣声从早到晚没停过。毅恒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工装,裤脚卷到膝盖,露出被水泥浆染得发灰的小腿。他双手各夹三块红砖,腰杆绷得笔直,一步步顺着脚手架往上爬,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砸在满是灰尘的楼板上,瞬间洇出一小片湿痕。
“毅恒,歇会儿!别跟自己较劲!” 老工友王大叔在下面喊,他手里拎着一个军用水壶,脸上的皱纹里嵌满了灰。
毅恒咬了咬牙,把砖稳稳放在指定位置,顺着梯子爬下来,接过水壶猛灌了两口。水带着铁锈味,却浇灭了喉咙里的干渴。“没事,大叔,多干点就能多挣点。” 他抹了把脸,脸上的灰和汗混在一起,变成了花脸。
建筑队的活计比在家种田累十倍。每天天不亮就得起床,搬砖、扛水泥、和灰浆,重活累活轮番上。水泥袋子沉甸甸的,扛在肩上压得肩膀生疼,汗水混着水泥灰淌进眼睛里,涩得他睁不开眼;搬砖时手指被砖块磨得发红,没过几天就起了厚厚的茧子,茧子磨破了,再结新的,层层叠叠,硬得像树皮。
工棚更是简陋。十几个人挤在一间临时搭建的木板房里,床是用木板和砖头搭的,铺着薄薄的稻草,一翻身就吱呀作响。屋顶漏风,冬天冷得缩成一团,夏天蚊虫叮咬,根本睡不安稳。晚上收工后,工友们大多累得倒头就睡,鼾声此起彼伏,只有毅恒还想着自学的事。
工棚里只有一盏昏黄的电灯,挂在房梁中央,光线昏暗,照得人影忽明忽暗。毅恒坐在床沿,把雨霏送的钢笔和笔记本摊在膝盖上,借着微弱的灯光看书。工棚里嘈杂,工友们的鼾声、说梦话的声音、外面的风声混在一起,他只能抿着嘴,逼着自己集中注意力。有时候学到深夜,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他就用冷水洗把脸,或者嚼一颗干硬的馒头,强打精神继续看。
最难的是遇到不懂的题。高中的数理化比初中难多了,很多知识点他看了好几遍也看不懂,想请教人,可工友们大多是没读过多少书的庄稼汉,根本帮不上忙。他只能把难题记在小本子上,一笔一划写得工工整整,盼着雨霏的回信。
离开家后的第一个月,毅恒收到了雨霏的第一封信。信封是淡蓝色的,上面是雨霏娟秀的字迹,邮票贴在右上角,盖着县城邮局的邮戳。他拿着信封,手都在抖,找了个没人的角落,小心翼翼地拆开。
“毅恒哥,见字如面。” 雨霏的信是用他送的钢笔写的,字迹工整清秀,“我在县城高中一切都好,老师讲课很认真,同学们也都很好。只是很想念你,想念家里的田埂和稻田。你在建筑队一定很辛苦吧?搬砖扛水泥都是重活,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别太累了,记得按时吃饭,别舍不得花钱。”
“我给你寄了一套高中数学的复习资料,还有我整理的笔记,里面有老师讲的重点和解题技巧,你可以照着学。遇到不懂的题,写在信里告诉我,我问老师后给你详细解答。毅恒哥,你一定要坚持自学,别因为打工辛苦就放弃,你的底子好,只要坚持,一定能跟上进度。我在学校会好好努力,我们一起加油,等我考上大学,就等你来,我们一起去省城。”
信的最后,雨霏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旁边写着:“毅恒哥,我等着你的回信,要记得想我。”
毅恒把信看了一遍又一遍,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打湿了信纸。他把信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仿佛这样就能感受到雨霏的温度。几天后,他收到了雨霏寄来的包裹,里面是厚厚的复习资料和笔记,笔记上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着重点,还有雨霏手写的解题思路,详细又清晰。
从那以后,书信成了两人之间最珍贵的纽带。毅恒每个月都会给雨霏写一封信,分享他在建筑队的生活:工友王大叔很照顾他,每次有重活都会帮他分担;年轻工友小李和他很谈得来,经常借给他手电筒,让他晚上看书;工地上的饭虽然简单,但能吃饱;他已经把数学的前两章看完了,遇到了三个难题,写在信里问她。
他也会在信里问家里的情况:父亲的脖子好点了吗?母亲和姐姐打理田地累不累?家里的蚕养得怎么样了?
雨霏的回信总是很及时,每次都写得很长,告诉毅恒她的学习进度,解答他的难题,给他寄来新的复习资料。她也会在信里告诉他家里的情况:父亲的身体越来越好了,已经能下地干些轻巧活;母亲和姐姐种的稻子收成很好,卖了不少钱;村里有人盖了新的砖瓦房,还买了电视机;她放假回家时,去看过他的父母,母亲给她带了很多土产,让她转交给毅恒。
毅恒把雨霏的每一封信都珍藏起来,工余时间就拿出来看看,仿佛雨霏就在他身边,鼓励着他。有一次,他在搬水泥时不小心崴了脚,疼得站不起来,被工友们送到了附近的小诊所。医生说要休息几天,不能干重活。躺在诊所的硬板床上,毅恒心里很着急,怕耽误干活挣钱,也怕耽误自学。
就在他情绪低落的时候,他收到了雨霏的信。雨霏在信里说,她这次考试考了年级第五,老师表扬了她,她还在信里鼓励他:“毅恒哥,遇到困难别放弃,你比工地上的钢筋还结实,这点小伤不算什么。你好好养伤,别着急干活,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我给你寄了一瓶红花油,你记得擦,会好得快一些。”
收到信和红花油的那一刻,毅恒心里暖暖的,脚上的疼痛仿佛也减轻了不少。他知道,无论他多苦多累,总有一个人在远方牵挂着他,支持着他,这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