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家围猎定在秋分。

这是大周朝的传统，每年秋分时节，皇帝都会率文武百官前往西山的皇家猎场，举行盛大的围猎仪式。一来是展示皇室威仪，二来也是借此机会考验年轻子弟的骑射功夫，选拔人才。

真真坐在前往猎场的马车里，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秋日的山林色彩斑斓，枫叶红得像火，银杏黄得像金，松柏依旧苍翠，层层叠叠地铺陈开去，像一幅浓墨重彩的画卷。

可她无心欣赏。

她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

按照原著，今天的围猎会上，林婉儿会“意外”闯入萧绝狩猎的区域，正好撞见一头受伤的野猪冲向他。在千钧一发之际，林婉儿会“勇敢”地扑过去为萧绝挡下致命一击，然后重伤不治，香消玉殒。

这是她为自己笔下的恶毒女配安排的退场——用死亡来赎罪，用牺牲来成全男女主角的爱情。

多么经典的桥段。

多么……讽刺。

“小姐，”翠儿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您脸色不太好，是不是马车颠得不舒服？”

真真摇头：“没事。”

她掀起车帘一角，看向前方。皇帝的御驾走在最前面，金黄色的华盖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后面跟着皇子公主、亲王贵胄的车驾，再后面才是文武百官的家眷。

萧绝骑马走在队伍中间，一身墨色骑装，腰佩长剑，背挎长弓。阳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挺拔的身形和利落的线条。他骑马的姿势很稳，背脊笔直，目光直视前方，偶尔会和身边的人说几句话，但大部分时间都沉默着。

真真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知道他今天会“遇险”。

也知道按照原著，她应该去“救”他。

但她不想。

不是因为怕死——虽然她确实怕，但更重要的是，她不想再按剧本走。不想再当那个为爱牺牲的悲情女配，不想再用自己的死亡来成全别人的爱情。

她要活着。

好好地活着。

哪怕这个世界是假的，哪怕这一切都是她写的，她也要活着。

马车在猎场外围停下。真真下车时，看见苏柔儿也从另一辆马车上下来。她今日穿了一身鹅黄色的骑装，头发高高束起，露出白皙的脖颈和秀气的侧脸。看见真真，她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真真回了一礼，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苏柔儿腰间——那里挂着一把精致的小弓，弓身镶着宝石，一看就不是凡品。

那是萧绝送的。

在原著里，今天的围猎会上，萧绝会亲手把这把弓送给苏柔儿，作为“定情信物”。然后林婉儿看见了，嫉妒得发狂，才会做出后面那些疯狂的举动。

真真移开视线，跟着王氏往女眷的观礼台走去。

观礼台搭在猎场外围的高处，视野很好，可以俯瞰整个猎场。台上已经坐了不少女眷，锦衣华服，珠翠环绕，笑语盈盈。王氏找了个靠前的位置坐下，真真在她身边坐下，翠儿站在身后。

皇帝在高台上说了些勉励的话，宣布围猎开始。

号角声响起，鼓声震天。

年轻的子弟们策马冲进猎场，马蹄踏起滚滚烟尘。弓箭破空的声音，猎物的嘶鸣声，人们的欢呼声，混在一起，热闹非凡。

真真看着猎场里那些追逐的身影，心里却异常平静。

她想起自己写这段剧情时的情景——那是个深夜，她坐在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她写了林婉儿的嫉妒，写了她最后的疯狂，写了她的死亡，也写了萧绝和苏柔儿在她墓前的那场对话。

那时她觉得，这是个“完美”的结局。

恶有恶报，善有善终，有情人终成眷属。

现在想来，是多么残忍。

“婉儿，”王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看那边，是镇北王。”

真真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萧绝正骑着一匹黑马，在猎场里疾驰。他的马术极好，即使是在崎岖的山林里，也能驾驭自如。他拉弓射箭的动作干净利落，几乎是一箭一个猎物。周围不时响起喝彩声，连皇帝都频频点头。

苏柔儿坐在不远处，目光也一直追随着萧绝，脸颊微微泛红，眼神里满是倾慕。

一切都在按剧本走。

真真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她看见天空出现了一道裂痕。

很细，很短，像瓷器上的冰裂纹，一闪即逝。除了她，似乎没人看见。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

天空像一块即将破碎的玻璃，裂痕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真真的心脏猛地一跳。

她想起萧绝说的那些裂痕，想起他说这个世界不稳定了。

是因为她吗？

因为她没有按剧本走？因为她改变了剧情？

还是因为……萧绝的选择？

猎场里的围猎进行到高潮。有人猎到了一头雄鹿，有人射下了一只鹰，欢呼声此起彼伏。萧绝的成绩最好，猎到的猎物堆成了小山。

皇帝龙颜大悦，赏了他一柄玉如意。

萧绝下马谢恩，然后目光在观礼台上扫过，最后落在真真身上。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

很短的一瞬。

但真真看见了他眼睛里的担忧和……警告？

他在警告她什么？

真真还没想明白，变故就发生了。

一头受伤的野猪突然从树林里冲出来，发疯似的冲向人群。女眷们尖叫着四散躲避，侍卫们慌忙上前阻拦，但野猪的力气极大，横冲直撞，眼看就要冲上观礼台。

混乱中，真真看见萧绝翻身上马，朝这边疾驰而来。

也看见苏柔儿吓得脸色苍白，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按照剧本，接下来野猪会撞向苏柔儿，萧绝会英雄救美，而林婉儿会……

真真还没想完，身体已经先一步动了。

不是扑向萧绝。

而是扑向苏柔儿。

她用尽全身力气，将苏柔儿推向一旁。两人一起摔倒在地，滚了好几圈才停下。野猪从她们身边冲过去，撞翻了观礼台的栏杆，最后被侍卫们乱箭射死。

尘土飞扬，尖叫声，喘息声，混成一片。

真真撑着手臂想要站起来，膝盖却传来一阵剧痛——刚才摔倒时磕到了石头。

“林小姐，你没事吧？”苏柔儿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惊魂未定的颤抖。

真真摇头，想说“没事”，却看见萧绝已经冲到面前。

他翻身下马，单膝跪地，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受伤了？”

他的声音很急，眼神里是她从未见过的惊慌。

真真还没回答，就听见苏柔儿惊呼：“王爷小心！”

一支箭破空而来。

不是射向萧绝。

是射向真真。

箭矢来得太快，太突然，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真真只看见一道寒光闪过，然后身体就被一股大力扑倒。

萧绝用身体护住了她。

箭矢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带起一串血珠，溅在她脸上。

温热的，腥甜的。

“王爷！”侍卫们冲过来。

萧绝却像没听见，只是紧紧抱着真真，目光扫视着四周：“还有埋伏！保护皇上！”

更多的箭矢从树林里射出来，目标明确——是萧绝，还有真真。

混乱升级。

侍卫们围成人墙，将皇帝和女眷们护在中间。武将们纷纷拔剑，与从树林里冲出来的黑衣人厮杀在一起。刀剑相击的声音，惨叫声，马蹄声，混成一片。

真真被萧绝护在怀里，能听见他沉稳的心跳，能闻到他身上浓重的血腥味，能感觉到他肌肉的紧绷和力量的爆发。

他一只手抱着她，另一只手拔出长剑，挥剑格开射来的箭矢。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每一剑都精准而致命。

“抱紧我。”他在她耳边说，声音低沉而冷静。

真真下意识地抱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胸前。

萧绝抱着她翻身上马，一夹马腹，黑马像箭一样冲出去。箭矢追着他们射来，都被他挥剑挡开。马在崎岖的山林里疾驰，颠簸得厉害，真真只能紧紧抱着他，手指紧紧攥着他的衣服。

不知跑了多久，身后的追兵和喊杀声渐渐远去。

马在一个陡坡前停下，萧绝翻身下马，伸手将她抱下来。

“能走吗？”他问，目光落在她流血的膝盖上。

真真摇头，腿软得站不住。

萧绝没再说话，一把将她打横抱起，朝山坡下走去。

山坡很陡，碎石遍地。萧绝抱着她，每一步都走得很稳。真真靠在他怀里，能看见他肩膀上那道伤口还在流血，染红了大片衣襟。

“你受伤了。”她说，声音有点抖。

“没事。”萧绝的声音很平静，“小伤。”

“放我下来吧，”真真说，“我自己能走。”

“别动。”萧绝的手臂紧了紧，“抱紧我。”

真真不再说话，只是更紧地抱住他的脖子。

萧绝抱着她走到山坡下，找到一个隐蔽的山洞。洞口被藤蔓遮掩，里面很暗，但足够宽敞。

他将她放在洞壁边，让她靠着石壁坐下，然后转身去找柴火。

真真看着他忙碌的背影，看着他肩上的伤口，看着他被汗湿的鬓角，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萧绝，”她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山洞里回响，“刚才那支箭……”

“是冲你来的。”萧绝打断她，声音很冷，“不是意外。”

真真的心脏猛地一跳。

“为什么？”她问，“为什么要杀我？”

萧绝没回答，只是将找到的干柴堆在一起，用火折子点燃。火光渐渐亮起来，照亮了山洞，也照亮了他脸上的凝重。

“因为你改变了剧情。”他说，目光落在她脸上，“因为你没按剧本走。”

真真的呼吸停了。

“你怎么知道……”

“我一直在查。”萧绝在她身边坐下，开始处理肩膀上的伤口。他撕开衣襟，露出伤口——一道深深的划痕，皮肉翻卷，还在流血。“从你救我开始，从你在花园里和我说那些话开始，我就觉得不对劲。所以我派人去查，查谁想杀我，查谁想害你。”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倒出药粉撒在伤口上。药粉刺激伤口，他闷哼一声，额头上渗出冷汗。

真真伸手，想帮他，却被他握住手。

“别碰，”他说，“脏。”

真真的眼泪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