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对不起……”
“别说对不起。”孙母摇头,抓住儿子的手——那双常年浸泡在冷水里洗菜的手,粗糙但温暖,“我只是……需要点时间。”
她吸了吸鼻子,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其实我早该看出来的。你以前什么样?抽烟,打架,逃课,整天一副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现在呢?头发染回来了,校服穿得整整齐齐,还会主动帮我做饭收拾屋子。”
她摸摸儿子的脸:“是因为他,对不对?”
孙铭点头,眼泪也掉下来。
“他让你变好了。”孙母轻声说,“让你想变好。”
“不只是因为他。”孙铭握住母亲的手,“也因为我自己想……配得上这样的好。”
阳台上的阳光渐渐西斜,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传来收废品的吆喝声,旧城区日常的、粗糙的声音。
“下周,”孙母忽然说,“请他来家里吃饭。”
孙铭睁大眼睛。
“我给他做糖醋排骨,你不是说他爱吃吗?”孙母转身继续收拾行李,动作比刚才轻快了些,“还有,腊肉也分他一半。那孩子太瘦了,得补补。”
“妈……”
“别说了。”孙母背对着他,但孙铭看见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让我慢慢习惯。一次见一个人,一次吃一顿饭……慢慢来。”
孙铭从后面抱住母亲。她比记忆中瘦小了很多,背有些驼了。
“谢谢您。”他哑声说。
孙母拍拍他的手:“傻孩子。当妈的……不就是希望孩子过得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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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傅东和孙铭一起站在孙铭家门口。
孙铭手里提着父亲从国外带回来的茶叶和点心——傅明远坚持要他带来的。傅东则提着两箱牛奶和一袋水果,站姿笔直得像在参加学术会议。
“放松点。”孙铭小声说,“我妈不会吃了你。”
“我没紧张。”傅东说,“我的心率在正常范围。”
“你手指都快把袋子提手捏断了。”
傅东低头看了看,松开一点力道。
门开了。孙母系着围裙,脸上带着刻意摆出的、有点僵硬的笑容:“来了啊,快进来。”
小小的客厅收拾得异常整洁,桌上已经摆了四五个菜。糖醋排骨、麻婆豆腐、清蒸鱼、炒时蔬,还有一大碗鸡汤。
“阿姨好。”傅东鞠躬,把礼物递上,“打扰了。”
“不打扰不打扰。”孙母接过东西,眼睛却一直看着傅东——不是审视,更像在确认什么,“坐,坐,马上开饭。”
整顿饭的气氛有些微妙。孙母不停地给傅东夹菜,问些“学习累不累”、“家里暖气够不够”的常规问题。傅东一一回答,礼貌但拘谨。
直到吃完饭,孙母去厨房切水果,孙铭跟进去帮忙。
厨房里传来压低的声音:
“妈,您别一直盯着他看……”
“我哪有?我就是……就是看看这孩子到底有多好。”
“您看得他都不会用筷子了。”
客厅里,傅东端坐着,背脊挺直。他听见厨房的对话,嘴角微微扬起——很小很小的弧度,但孙铭端着水果出来时看见了。
“笑什么?”孙铭坐下,戳戳他的腰。
“没什么。”傅东接过果盘,“你妈妈……很爱你。”
“废话。”孙铭嘟囔,耳朵有点红。
孙母端着茶出来时,看见的就是这样的场景:两个男孩并肩坐在旧沙发上,孙铭戳傅东的腰,傅东躲了一下,眼神里有种她从未在儿子身上见过的、明亮又温柔的东西。
她忽然就释然了。
把茶杯放在桌上时,她轻声说:“傅东。”
“阿姨。”
“孙铭这孩子……脾气倔,有时候一根筋,想做什么就非要做到。”孙母看着儿子,“但他心是好的。他要是惹你生气,你……多担待。”
孙铭睁大眼睛:“妈!”
傅东却认真点头:“我会的。而且孙铭很少惹我生气,他……很会照顾人。”
“那也是跟你学的。”孙母笑了笑,这次笑容自然多了,“他以前哪会照顾人?自己都照顾不好。”
“妈!”孙铭抗议。
但傅东握住了他的手。在母亲面前,这个动作很自然,没有迟疑。
孙母看见了,眼睛又红了红,但这次她没哭。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下周,”她说,“该我们请傅东爸爸吃饭了。地方你们定,我下厨。”
傅东和孙铭对视一眼,然后一起点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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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两人坐公交车。傍晚时分,车厢里人不多,窗外的街灯一盏盏亮起。
“我以为会很难。”孙铭靠着傅东的肩膀,小声说。
“我也是。”傅东看着窗外流动的城市,“但有时候……最坚固的结构,往往建立在最坦诚的基础上。”
“你又开始说工程师语言了。”
“但你听懂了。”
孙铭笑了,握紧他的手。
公交车经过江边大桥时,傅东忽然说:“我爸下周请了假,说想去看我母亲。”
孙铭坐直了:“我陪你。”
“嗯。”傅东点头,“我想告诉她……我找到那个让我愿意放下计算的人了。”
窗外,大桥的钢索在暮色中拉出优美的弧线,像某种巨大的、沉默的承诺。江水平静地流向远方,倒映着两岸渐次亮起的灯火。
“傅东。”孙铭轻声说。
“嗯?”
“我们会一直这样吗?哪怕以后上大学了,工作了,变老了?”
傅东想了想,然后说:“物理规律告诉我们,没有任何系统能永远保持完全相同的状态。但有些结构……设计得足够好的话,可以在变化中保持稳定。”
“说人话。”
“会。”傅东侧过头,在他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我们会一直是我们。”
孙铭笑了,重新靠回他肩上。
公交车继续向前,穿过大桥,穿过暮色,穿过这个刚刚被他们征服了一小部分的、庞大而复杂的世界。
而在他们身后,两座沉默了许多年的孤岛,正在以各自的方式,缓慢而坚定地伸出桥梁。
通往理解,通往接纳,通往一个比他们想象中更宽广的、充满可能性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