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考试很早就结束了,腊月二十八,旧城区飘起了细雪。
陈风站在贴了一半春联的门前,手里还拿着刷了一半浆糊的刷子,看着巷口渐渐走近的几个人影,有些发愣。
“愣着干嘛?”程雪霏最先跑过来,她裹着大红色的围巾,在灰扑扑的旧巷里鲜艳得像一簇火,“春联贴歪了,左边低了两厘米。”
“你们……”陈风看着后面走来的傅东和孙铭,两人手里都提着满满的购物袋,再往后,易云白和苏琳乔也出现了,易云白手里居然还提着个保温箱。
“不是说要回家过年吗?”陈风记得三天前,程雪霏还说要回外婆家吃年夜饭。
“改了。”程雪霏抢过他手里的刷子,踮脚把春联摆正,“我爸妈今年出国谈生意,外婆被舅舅接去海南了。至于他们——”
她扭头看了眼身后:“孙铭妈妈去外地参加亲戚婚礼,傅东爸爸还在国外没回来,易云白爸妈去参加学术会议了,琳乔家……”她顿了顿,“琳乔说今年想换个地方过年。”
苏琳乔走上前,从包里拿出一个福字窗花:“我跟我妈说,今年和同学一起过年,体验不同的年味。她同意了。”
说这话时,她声音很平静。但陈风注意到,她用的是“同意”而不是“支持”。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来了。
“先进屋吧。”陈风侧身让开,“外面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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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风家不大,六十平的老房子,客厅和餐厅连在一起。墙上贴满了他的画——旧街巷、电线杆上的麻雀、下雨天积水的反光。没有专业画框,就是普通的素描纸用图钉钉在墙上,却有种蓬勃的生命力。
“你这儿比画室还有感觉。”孙铭环顾四周,目光停在一幅未完成的涂鸦上:一个背影站在天台边缘,手里拿着的不是画笔,而是一束光。
“随便画的。”陈风挠挠头,“你们坐,我去烧水。”
“一起。”程雪霏已经自然地走向厨房,“你买了菜吗?我们带了好多。”
厨房很快热闹起来。傅东在检查煤气灶的安全性,易云白在计算食材配比和烹饪时间,苏琳乔在洗菜,孙铭……孙铭在试图把一条鱼从塑料袋里拿出来,鱼尾巴甩了他一脸水。
“我来。”陈风接过鱼,手起刀落,动作利落,“我以前在菜市场帮过忙。”
“看不出啊陈大画家。”孙铭抹了把脸上的水。
“旧城区的孩子,什么都会点。”陈风低头处理鱼鳞,“不会就饿肚子。”
客厅里,傅东和易云白站在那面画墙前。
“这幅,”傅东指着其中一幅,“光影处理得很特别。”
“嗯。”易云白推了眼镜,“他用了类似莫奈的手法,但主题是市井生活,这种结合……”
“有种把日常生活变成诗的感觉。”苏琳乔端着洗好的菜走出来,接话道。
傅东看了她一眼,点头:“孙铭最近也在尝试这种风格。”
厨房传来程雪霏的声音:“陈风!饺子馅要顺时针搅拌!逆时针肉会散!”
“知道了程老师——”陈风拖着长音回答。
大家都笑了。这个小小的空间里,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水流声、说笑声混在一起,渐渐驱散了老房子冬日惯有的清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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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第一道菜上桌。
不是想象中的大鱼大肉,而是陈风拿手的家常菜:红烧排骨、麻婆豆腐、清炒时蔬、番茄蛋汤,加上程雪霏坚持要包的饺子——虽然形状千奇百怪。
“这个像包子的是谁包的?”孙铭夹起一个。
“我。”傅东坦然承认,“我按照黄金分割比例捏的,理论上应该是最稳固的结构。”
“但煮漏了。”陈风憋着笑。
“因为面皮厚度参数设置错误。”傅东认真分析,“下次调整。”
易云白已经拿出手机在记录:“家庭烹饪中的数学问题,可以作为一个趣味课题。”
“吃饭的时候别研究课题。”程雪霏拍掉他的手机,“举杯举杯!”
六个玻璃杯碰到一起,橙汁晃出温暖的弧度。
“新年快乐——”
“祝我们都考上理想的学校!”
“祝我们的画有人看!”
“祝……祝我们永远都是我们。”
最后这句是孙铭说的。他说完自己先不好意思了,埋头吃菜。但大家都静了一瞬,然后杯子又碰了一次。
“祝我们永远都是我们。”
窗外,雪还在下。旧城区的路灯早早亮了,昏黄的光晕里,雪花斜斜地飘落。偶尔有鞭炮声从远处传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棉被。
“我小时候,”陈风忽然说,“最怕过年。”
大家看向他。
“因为别人家都是一大家子,我家就我一个。”他夹了块排骨,语气平淡,“我爸走得早,我妈……在我初一那年改嫁去了外地,一年回来看我一次。过年那几天,整条巷子都是热闹的,只有我家安静得能听见钟摆声。”
程雪霏在桌下握住了他的手。
“所以后来我就学会了。”陈风笑了笑,“腊月二十几就开始贴春联、挂灯笼,把电视声音开得很大,假装家里有很多人。还会做一大桌子菜,虽然吃不完,但看着丰盛。”
他顿了顿:“但今年不用假装了。”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孙铭举起杯:“陈风,以后每年过年,只要你不嫌弃,我们都来。”
“对。”程雪霏说,“人多热闹。”
傅东点头:“我可以提供烹饪数学模型支持。”
易云白:“我研究过年习俗的统计学意义。”
苏琳乔轻声说:“我负责把这一切都记住,写成故事。”
陈风看着他们,看了很久,然后仰头喝光了杯里的橙汁。
“好。”他说,“就这么说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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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大家挤在沙发上看春晚。其实没人认真看节目,只是需要一些热闹的背景音。
孙铭和陈风在争论某个小品里的笑点,程雪霏在刷手机抢红包,傅东和易云白居然真的在研究春晚节目单的编排逻辑,苏琳乔则靠在窗边,看外面偶尔升起的烟花。
“想家了?”程雪霏凑过来。
“有点。”苏琳乔诚实地说,“但也不完全是想家……就是觉得,原来过年可以有很多种方式。”
“你妈后来有发消息吗?”
“发了。”苏琳乔亮出手机屏幕,上面是母亲的简短问候:「吃饭了吗?别熬夜。」“比以前多了个‘别熬夜’。”
“进步了。”程雪霏拍拍她的肩,“慢慢来。”
接近零点时,陈风从屋里抱出个小纸箱:“来,放烟花。旧城区管得不严,可以放点小的。”
是那种手持的烟花棒,点燃后噼里啪啦地炸出金色火星。六个人挤在狭窄的阳台上,每人手里拿着两支,火光映亮了一张张年轻的脸。
“许愿吧!”程雪霏喊,“新年愿望!”
“我希望——”孙铭大声说,“我的画能进全国美展!”
“我希望考上理想的大学!”苏琳乔闭上眼睛。
“我希望……”陈风顿了顿,“希望我的画能被更多人看见。”
傅东看着手里的火花:“我希望,所有重要的人都能平安。”
易云白想了想:“我希望,能理解更多现在还不理解的东西。”
程雪霏最后一个说:“我希望——我们六个人,很多年以后,还能像今天一样,在一起过年。”
烟花棒燃尽了,阳台陷入短暂的黑暗。远处,新年的钟声隐隐传来,更远处,城市上空炸开大朵的烟花,姹紫嫣红,把旧城区的屋顶都染上颜色。
回到屋里,大家脸上都带着烟花的温度。陈风打开冰箱:“我藏了酒,我舅舅自己酿的米酒,度数不高,尝一点?”
“好!”
米酒温过,盛在白瓷碗里,甜而醇厚。六个人围坐在茶几旁,地上铺着旧毯子,背后是陈风的画墙,面前是温暖的酒和彼此。
“其实,”易云白忽然开口,他喝了一点酒,脸颊微红,“我以前不理解‘过年’的意义。从效率角度看,这是巨大的时间浪费。”
“现在呢?”苏琳乔问。
易云白看着碗里晃动的酒液:“现在觉得,有些‘浪费’是必要的。就像光需要棱镜来折射出颜色——这些仪式,这些没有实际产出的相聚,也许就是人生的棱镜。”
傅东点头:“同意。有些变量无法被优化。”
“比如友情?”孙铭问。
“比如今晚。”傅东说。
陈风又给大家添了酒:“我敬你们。谢谢你们……让我家第一次真的像个过年的样子。”
杯子碰在一起,声音清脆。
后半夜,大家都有些困了。程雪霏和陈风收拾桌子,傅东和易云白在研究陈风最新的画稿,苏琳乔和孙铭在窗边小声说话。
“傅东最近怎么样?”苏琳乔问,“他保送后压力还大吗?”
“好多了。”孙铭看着客厅里傅东认真的侧脸,“他学会‘浪费’时间了。周末会陪我逛画材店,虽然还是会计算性价比,但至少愿意去了。”
“你呢?艺考准备得如何?”
“还行。”孙铭难得谦虚,“陈风帮我看了作品集,说有机会冲央美。不过就算考不上……我也知道以后要做什么了。”
“真好。”
“你也很好。”孙铭看着她,“易云白那家伙……虽然说话总像在做报告,但对你是真上心。”
苏琳乔笑了:“我知道。”
凌晨两点,大家横七竖八地睡在客厅。沙发、地毯、甚至拼起来的椅子上,都睡了人。陈风给大家盖了毯子,最后自己靠在墙角,看着这一屋子的人。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程雪霏熟睡的脸上,落在傅东和孙铭握着的手上,落在易云白还捏着笔记本的手边,落在苏琳乔蜷缩的背影上。
他忽然觉得,这个空了这么多年的家,第一次被填满了。
不是被家具,是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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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晨,苏琳乔是被阳光和煎蛋的香味叫醒的。
她睁开眼,看见陈风在厨房忙碌,程雪霏在帮他打下手,傅东和易云白居然在阳台上……打太极拳?孙铭还在地毯上呼呼大睡。
“早。”苏琳乔坐起来。
“早!”程雪霏回头,“新年第一天,吃煎蛋面!陈风说这是他们这儿的习俗。”
热腾腾的面端上桌,每人一个煎成金黄的蛋。大家围坐在一起,窗外是新年第一天的阳光,干净明亮。
“今年,”傅东吃完最后一口面,忽然说,“会是很重要的一年。”
“嗯。”孙铭点头,“高考、艺考、大学……好多事。”
“但不管发生什么,”程雪霏举起豆浆杯,“记住昨晚的烟花。”
“记住我们许的愿。”陈风说。
“记住此刻的温度。”易云白难得感性。
苏琳乔看着他们,看着阳光里浮动的尘埃,看着墙上陈风的画,看着这一屋子的人。
“我会记住的。”她轻声说,“全都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