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月前。”傅东说,“一封邮件,关于麻省理工的暑期研究项目申请。”
“你会去吗?”
“还在考虑。”傅东的指尖摩挲着咖啡杯柄,“孙铭的校考时间可能冲突。”
程雪霏瞪大眼睛:“等等,你要为他放弃MIT的暑期项目?!”
“不是放弃,是调整时间。”傅东纠正,“如果他的央美校考在七月,我可以申请八月的项目。”
“但这意味着你要和全球顶尖申请者竞争更少的名额……”
“我知道。”傅东打断她,“我计算过概率。”
易云白看着傅东,眼神里有种复杂的东西:“你为这个决定赋予的权重是多少?”
傅东沉默了很久。
“无法量化。”最后他说,“有些变量不在公式里。”
咖啡馆的背景音乐换了一首轻柔的钢琴曲。阳光移动了几分,现在照在易云白的手腕上——那里戴着一块极其简约的黑色手表,秒针平稳地走动。
“我建议这样做。”易云白重新打开笔记本,“第一,傅东你去找琳乔讨论自主招生材料——用纯理性话题切入,让她进入舒适区。第二,雪霏你组织一次‘无效周末’,名义上是班级活动,实质是强制休息。第三……”
他停了停:“第三,我需要设计一个‘压力转化实验’,但需要你们的配合。”
“什么样的实验?”程雪霏问。
易云白在纸上画了一个坐标系:“把她的焦虑来源具象化为可解决的具体问题。比如父母期望,可以拆解为:a.沟通策略 b.备选方案展示 c.阶段性成果演示。每一步都有明确的方法论。”
傅东看着他:“你很用心。”
“解决问题是我的专长。”易云白语气平淡,“而且,琳乔……苏琳乔同学的价值不应该被简化为一个高考分数。她是年级里少数能跟上我解题思路的人之一,这种智力资源需要保护。”
程雪霏笑了,笑得很温柔:“易云白,你关心人的方式真的很特别。”
“我没有……”
“你有。”傅东说,“而且你刚才又省略了‘同学’。”
易云白罕见地语塞了。他低头整理笔记,动作比平时快了一些。
离开咖啡馆时已近黄昏。三人站在校门口,梧桐叶在脚下沙沙作响。
“其实我最近也在想,”程雪霏忽然说,“我们这么努力地想帮琳乔,是不是也在帮自己?”
“什么意思?”傅东问。
“你看,易云白在研究情感算法,你在调整人生计划去适应另一个人,我在学习如何平衡感情和学习……我们都在面对‘理性之外的变量’。”她踢开一片落叶,“也许帮琳乔找到出路,也是在给我们自己找答案。”
易云白望向教学楼的方向。高三层的灯已经亮起了一些,像提前出现的星。
“所有系统都会遇到熵增。”他说,“情感的熵,压力的熵,未来的不确定性带来的熵。对抗熵增需要能量输入——关心、陪伴、解决方案,这些都是能量。”
他顿了顿:“我只是在计算最高效的能量输入方式。”
傅东拍了拍他的肩,动作很轻:“有时候最高效的方式,就是承认效率不是唯一标准。”
易云白没有反驳。
三人分开时,傅东忽然叫住易云白:“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自己也在为一个‘非理性变量’调整参数,你会怎么处理?”
暮色中,易云白的侧脸轮廓格外清晰。
“我会重新定义我的参数体系。”他说,“理性不是固执于旧公式,而是不断修正模型以适应新数据。”
他转身走向教学楼,背影在渐浓的夜色里显得既坚定,又孤独。
程雪霏轻声说:“他已经在修正了,只是自己还不知道。”
傅东点头,想起易云白那杯凉透的咖啡,想起他笔记本边缘新增的、与学术无关的观察记录,想起他提起“琳乔”时那0.3秒的迟疑。
所有精密的系统,最终都会遇到无法计算的光。
而解题的第一步,是承认题目本身就在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