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开学第二周,苏琳乔在女厕所隔间里哭了五分钟。
很克制地哭——捂住嘴,压低声音,眼泪一颗颗砸在地砖上,但没发出太大动静。哭完,她洗了把脸,对着镜子整理好校服领子,擦干眼镜,走回教室。
没人发现异常。苏琳乔永远是那个苏琳乔:年级前五,数学课代表,竞赛队主力,一丝不苟的马尾辫,工整得像印刷体的笔记。
除了易云白。
他看见苏琳乔坐下时,左手无名指在轻微颤抖——那是长期写字过度导致的神经性痉挛。他看见她扶眼镜时,镜片后的眼睛有些红肿。他还看见,她翻开物理书时,在某一页停留了整整三分钟,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课间,易云白走到苏琳乔桌边,放下一盒薄荷糖。
“提神。”他说,“你昨天晚自习喝了三杯咖啡,今天早上又喝了两杯。咖啡因过量会导致焦虑加重。”
苏琳乔愣住,抬头看他。
易云白推了推眼镜:“数据分析。你最近一个月咖啡摄入量是之前的三倍,睡眠时间减少1.5小时,错题率上升2.3%。压力值明显超标。”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陈述实验数据。但苏琳乔听出了里面的关心。
“我没事。”她低声说。
“你父亲昨天来学校了。”易云白说,“我在办公室门口听见了。他说如果你这次竞赛拿不到一等奖,就退出竞赛队,专心高考。”
苏琳乔的手指收紧,指节发白。
“他还说,”易云白顿了顿,“如果你考不上清华,就去复读。苏家不能出‘普通大学’的学生。”
这话太重了。苏琳乔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易云白,”她声音很轻,“你有没有想过……不学习会怎样?”
“想过。”易云白在她前座坐下,“七年级时,我连续三天没写作业,想测试‘堕落’的体验。”
“结果呢?”
“第三天晚上,我失眠了。”易云白说,“不是愧疚,是……大脑无法处理‘无目标状态’。后来我明白了——我不是‘喜欢’学习,是‘需要’学习。就像需要呼吸一样。”
苏琳乔看着他。这是她第一次听易云白说这么……人性化的话。
“但我不是。”她说,“我是‘必须’学习。必须考好,必须拿奖,必须上顶尖大学。因为我爸说,这是他后半辈子唯一的指望了。”
她父亲三年前工伤致残后,整个人就变了。从前温和的父亲不见了,只剩下一个把所有未完成的梦想都压在女儿身上的、焦虑的中年人。
“所以你画地为牢。”易云白说,“用‘必须’建了一座监狱,把自己关在里面。”
这话说得太直接。苏琳乔脸色一白。
“对不起。”易云白立刻说,“我表述不当。我的意思是——你把自己逼得太紧了。根据心理学研究,适度压力提升表现,过度压力导致崩溃。你现在的压力值,已经接近临界点。”
他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这是我过去两周记录的数据。你的专注时长、答题速度、错误类型的变化曲线。还有,”他翻到最后一页,“你的微表情分析。”
苏琳乔看着那些图表——她皱眉的频率,咬嘴唇的次数,手指颤抖的持续时间……全部被量化、记录、分析。
“易云白,”她突然问,“你记录这些……是为了什么?”
“为了验证一个假设。”易云白认真地说,“假设:通过外部干预,可以降低你的压力值,提升学习效率,同时保证成绩稳定。”
“然后呢?”
“然后,”易云白看着她,“也许你就能喘口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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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放学,苏琳乔的父亲又来了。
他坐在老张办公室里,声音很大,整层楼都能听见:
“……琳乔最近状态不对!上次周考数学才148,那道选择题不该错!我说了,她要考清华,必须每科接近满分!”
苏琳乔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墙,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易云白从教室出来,看见她,脚步顿了顿。然后他转身回了教室,几分钟后,拿着一本厚厚的书走出来。
“苏琳乔,”他走到她面前,“这道题我解不出来,你能帮我看看吗?”
很拙劣的借口——易云白怎么可能有解不出的题。但苏琳乔抬起头,看见易云白平静的眼神,突然明白了。
他在给她一个离开的理由。
“我看看。”她接过书,和易云白一起走到楼梯间的窗户边。
楼下,父亲的声音还在传来。但在这里,有夕阳的光,有微凉的风,还有一道其实很简单的物理题。
“这道题……”苏琳乔看着题目,“用能量守恒就能解。”
“我知道。”易云白说,“但我想听你讲。”
苏琳乔愣了愣,然后开始讲解。她讲得很细,从受力分析到能量转换,一步步推导。易云白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
讲完后,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谢谢。”苏琳乔低声说。
“不客气。”易云白看向窗外,“你知道吗?我第一次注意到你,是初二的数学竞赛。”
苏琳乔惊讶:“那么早?”
“嗯。你当时解最后一道大题,用了三种方法。第三种方法很巧妙,但你在最后一步算错了一个符号。”易云白回忆,“交卷后,你没走,在走廊里哭了。但哭完,你找到监考老师,问能不能给你一张草稿纸,你想重算一遍。”
苏琳乔完全不记得这件事了。
“我当时想,”易云白说,“这个人对‘正确’的执着,已经超过了对‘分数’的执着。很……纯粹。”
夕阳把他的侧脸染成暖金色。苏琳乔突然发现,易云白其实长得很好看——不是陈风那种张扬的帅,是一种干净的、理性的、像数学公式一样的美感。
“易云白,”她问,“你以后想做什么?”
“理论物理。”易云白说,“研究宇宙的基本规律。”
“然后呢?”
“没有然后。”易云白笑了笑,“能做研究本身,就是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