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剩两个小时。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频率稳定。额角有汗，但他没有擦。大脑在全速运转，像深海里的探测器，在黑暗中搜寻那一丝微光。

忽然，他想起了孙铭的画。

那幅深海系列，那些在深海里涌动的光。孙铭说过：“光不是从外面照进来的，是从里面生出来的。”

从里面生出来的。

傅东猛地睁开眼睛。他跳出了传统的数论框架，转而用几何视角重构问题——把数字看作空间中的点，把运算看作点之间的连线。

思路豁然开朗。

笔尖在纸上飞快移动，公式如流水般展开。当他写下最终答案时，看了一眼时间——这道题用了三十五分钟，比计划多了十分钟。

但值了。

后面的题目相对顺利。傅东进入了那种最佳状态——高度专注，思维清晰，每个决策都精准，每个计算都准确。像一台调校到极致的机器，每一部分都完美协作。

最后一道题是压轴题，难度极高。傅东读了两遍题，大脑在几秒内评估了所有可能的解法，然后选择了最冒险但也最有可能出奇制胜的一条路——用物理中的对称性原理来解数学问题。

这是他从未在训练中尝试过的方法。但直觉告诉他，这是对的。

时间只剩下二十五分钟。

他落笔，沉稳，坚定。每一个推导都严谨，每一个过渡都自然。当最后一个句号落下时，铃声响起。

考试结束。

傅东放下笔，长长地舒了口气。手指僵硬，手腕酸痛，大脑因为高速运转而微微发烫。但他心里是满的，像完成了一件重要的事情。

他看向考场另一侧，易云白和程雪霏也都刚放下笔。易云白推了推眼镜，对傅东点了点头。程雪霏则闭着眼睛，似乎在平复呼吸。

看来，都完成了。

交卷后走出考场，冬日的阳光正好。傅东站在实验中学的操场上，看着远处城市的轮廓，忽然觉得有些不真实。

两个月，四十五天的疯狂准备，就这样结束了。

“最后那道题，”易云白走过来，声音有些哑，“我用的是复变函数的方法，不知道对不对。”

“我用的是对称性原理。”傅东说。

程雪霏也凑过来：“我……我用了两种方法，希望至少有一种对。”

三人相视而笑，笑容里有疲惫，有释然，也有期待。

无论结果如何，他们已经做到了自己的最好。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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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绩在一周后公布。

那天是十二月二十九日，元旦假期前的最后一天。全校都在准备新年联欢会，到处是彩带和气球，空气里弥漫着喜庆的气息。

下午两点，数学组办公室的电话响了。

周老师接起电话，听了几句，突然捂住嘴，眼泪涌了出来。她对着电话连说了好几个“谢谢”，挂断后，转身抱住旁边的老张。

“一等奖！”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孩子们拿到了一等奖！省排名第一！”

消息像长了翅膀，瞬间传遍整个校园。

傅东三人被叫到办公室时，走廊里已经挤满了人。周老师把获奖证书和奖金信封递给他们时，手都在抖。

“两万元奖金，”老张的声音也哽咽了，“还有，D大和N大的招生办已经打电话来了，邀请你们参加寒假营！”

易云白和程雪霏愣在原地，好半天没反应过来。傅东接过证书和信封，手指轻轻摩挲着证书上烫金的字，然后抬起头：

“老师，奖金我们可以自己处理吗？”

“当然！”周老师说，“这是你们赢得的！”

傅东转向易云白和程雪霏：“按照约定，这笔钱给孙铭的朋友。你们同意吗？”

“同意！”两人异口同声。

“还有，”傅东顿了顿，“保送的事，我们之后再详细讨论。现在，我想先去找孙铭。”

他拿着信封走出办公室，穿过拥挤的走廊。所到之处，同学们自动让开一条路，掌声和欢呼声此起彼伏。

孙铭在画室。傅东推门进去时，他正背对着门，站在画架前。听见声音，他回过头。

两人对视了几秒。

傅东走过去，把信封放在旁边的桌子上：“两万。加上之前的五千，应该够了。”

孙铭看着那个信封，又看看傅东，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他的眼睛红了，喉咙滚动了好几下，才哑着嗓子说：“谢谢。”

“不用谢。”傅东说，“这是我们约定好的。”

孙铭突然上前一步，用力抱住他。

傅东的身体僵了一瞬。这个拥抱很紧，很用力，他能感觉到孙铭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他犹豫了一下，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孙铭的背。

“谢谢你，”孙铭的声音闷在他肩头，“傅东，真的……谢谢你。”

“我说了，不用谢。”傅东的声音很轻，“而且，这不仅仅是为了你。我们三个，也因为这次比赛，拿到了保送的敲门砖。这是双赢。”

孙铭松开他，眼睛很红，但脸上有笑容：“对，双赢。你们都太牛逼了。”

傅东推了推眼镜，嘴角也扬起了清晰的弧度。那是孙铭见过的，他最明显的一个笑容。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画架上那幅完成的深海系列上。深蓝的海，涌动的暗流，在最深处，一束光坚定地向上，穿透厚重的黑暗，抵达海面。

像日出。

深海日出。

“这幅画，”傅东看着画，“叫什么名字？”

“还没想好。”孙铭说。

傅东看了很久，然后轻声说：“叫《光从深处来》吧。”

孙铭愣住了。他看着傅东，看着这个总是用理性和数据说话的人，此刻站在他的画前，给出了一个如此感性的名字。

“好。”他最终说，“就叫这个。”

画室里很安静，只有阳光移动的声音。远处传来联欢会的音乐和笑声，新年的气息越来越浓。

傅东的手机响了，是易云白发来的消息：「招生办的老师又打电话了，让我们尽快决定参加哪个寒假营。」

他回复：「明天开会讨论。」

然后他看向孙铭：“晚上班级联欢会，一起？”

孙铭笑了：“当然。庆祝你们夺冠。”

“庆祝我们，”傅东纠正，“所有人的努力。”

他走到门口，回头又说了一句：“你的画，真的很好。”

然后他离开了，留下孙铭一个人站在画室里，看着那幅《光从深处来》，看着桌上那个装着两万元的信封，看着这个被阳光填满的下午。

他忽然觉得，这个冬天，其实很温暖。

深海里的光终于抵达了海面。

而那些在深海里并肩游过的人，也将带着这道光，游向更广阔的海域。

也许前路还会有黑暗，也许还会遇到风浪。

但只要光从深处来，只要有人并肩而行，就没什么好怕的。

孙铭拿起画笔，在画的右下角签下名字和日期。然后他想了想，又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

献给傅东、易云白、程雪霏。

献给所有从深处来的光。

放下笔时，窗外的夕阳正缓缓下沉，把天空染成温暖的金红色。

新的一年就要来了。

而他们的故事，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