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错过一些意外惊喜?”
“什么是意外惊喜?”
孙铭笑了,指着画架上那幅未完成的深夜海:“比如这个颜色。我本来想调深蓝色,但加红的时候手抖了,加多了一点,结果诞生了这个——比我想象中更好的颜色。如果一切都按计划,就不会有这个意外。”
傅东看着那个颜色,若有所思。
“第三个问题,”孙铭的声音低了些,“你妈妈去世后,你是怎么……撑过来的?”
这个问题让画室里的空气骤然变得沉重。
傅东很久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上,那双手指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整齐——一切都符合他对外表管理的要求。
“我没有‘撑过来’。”最终,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更轻,“我只是……继续执行计划。她生病前,我已经制定了从高中到博士的学术规划。她去世后,我告诉自己,完成这个规划,就是对她最好的纪念。”
他顿了顿:“我父亲是工程师,常年在海外项目。母亲走后,家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我把每一天的时间表排满,从早上六点到晚上十一点,每个小时都有任务。这样我就没有时间去……感受。”
孙铭的心被攥紧了。他看着傅东平静的侧脸,突然意识到,那种被所有人视为“超然”的冷静,可能不是天赋,而是伤痕结成的茧。
“你哭过吗?”孙铭问,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傅东的睫毛颤动了一下:“一次。葬礼结束后,我在卫生间里,哭了三分钟。然后我洗了脸,计算了情绪恢复所需的时间,重新调整了当天的学习计划。”
他说得如此客观,仿佛在描述别人的事。
孙铭忽然站起身,走到画架前,拿起画笔,沾了一大片刚才调出的那个蓝紫色,在画布空白处用力涂抹。不是画画,只是纯粹地涂抹,让颜料在画布上堆积、流淌、融合。
“你在做什么?”傅东问。
“发泄。”孙铭头也不回,“有时候,不需要计划,不需要理由,就是想这么做。”
他涂了整整一分钟,然后放下画笔,转身看向傅东:“最后一个问题。傅东,除了学习和计划,你还喜欢什么?我的意思是,纯粹因为喜欢而喜欢,不是因为它‘有用’。”
这个问题让傅东陷入了真正的沉默。
他微微蹙眉,像在搜索一个庞大数据库里的冷门条目。时钟滴答走着,阳光在地板上缓慢移动。
“星空。”许久,他说。
孙铭挑起眉。
“小时候,母亲常带我去郊外看星星。”傅东的声音变得遥远,“她教我认星座,讲希腊神话。她说,每颗星星都有自己的轨道,但组合在一起,就成了故事。”他停顿了一下,“我喜欢那种秩序感。也喜欢……听她讲故事时的声音。”
他看向孙铭:“这算吗?”
“算。”孙铭说,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当然算。”
他走回椅子坐下,两人再次面对面。这次的距离似乎无形中缩短了。
“该你了。”孙铭说,“还有什么想问我?”
傅东想了想:“如果你能去任何地方学画画,想去哪里?”
“中央美术学院。”孙铭几乎立刻回答,然后自嘲地笑了,“但以我现在的文化课成绩,做梦。”
“不是做梦。”傅东说,“还有一年多时间。如果你的专业成绩保持顶尖,文化课只需要达到他们的最低录取线。那个分数线,通过系统训练是可以实现的。”
他说得如此笃定,仿佛已经看见了那条清晰的路径。
孙铭看着他,忽然问:“傅东,你以后想做什么?继续当学霸,考最好的大学,读博士,然后呢?”
“理论物理学研究。”傅东说,“我想研究宇宙的起源和基本规律。”
“为什么?”
“因为我想知道,一切是否真的可以被公式解释。”傅东说,然后补充了一个让孙铭意外的句子,“包括那些看起来毫无规律的东西——比如你为什么能画出那样的画,比如我为什么会坐在这里和你谈话。”
孙铭笑了,这次是真正的、放松的笑:“那你可得研究很久了。有些事,可能永远没法用公式解释。”
“也许。”傅东推了推眼镜,“但尝试理解的过程本身就有价值。”
窗外的阳光开始西斜,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在地板上交汇。
“下周开始,”傅东说,“我会重新调整辅导方案。重点放在语文和英语上,数学保持现在的进度。另外,你需要开始积累作品集,为艺考做准备。”
“你连这个都懂?”
“我查阅了相关资料。”傅东从背包里拿出一份打印好的文件,“这是近五年顶尖美院的录取要求和作品集评估标准。我们可以一起制定创作计划。”
孙铭接过文件,厚厚一沓,目录清晰,重点标红。他翻了几页,看到傅东甚至在旁边做了批注,用他那种一丝不苟的字迹写着:“此处可结合孙铭的工业题材偏好”、“建议尝试不同材质表现同主题”……
他的喉咙有些发紧。
“傅东,”他说,声音有点哑,“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傅东看着他,眼神清澈而直接:“因为你是我的朋友。”
这句话他说得如此自然,仿佛这是世界上最简单的事实。
孙铭低下头,盯着文件上那些整齐的字迹。阳光照在纸面上,墨迹微微反光。他想起昨晚台球厅里傅东走进来的样子——整洁的白衬衫,笔挺的站姿,与周遭格格不入,却坚定地走向他。
也想起更早以前,傅东站在图书馆的晨光里等他,在食堂陪他吃葱油拌面,在素描本里小心保存他的画。
朋友。
对他这样的人来说,这个词太重了。
“好。”孙铭最终说,抬起头,直视傅东的眼睛,“那我们就一起试试。试试看,我这个‘不可控变量’,能不能被你的计划改造成功。”
傅东的嘴角再次浮现那个极轻微的上扬弧度——孙铭现在已经能准确识别了,那是傅东式的微笑。
“不是改造。”傅东纠正道,“是找到最适合你的轨道。”
他从背包里又拿出一个东西——一个崭新的围棋棋盘和两罐棋子。
“你说过要教我围棋,作为交换。”他说,“今天还有时间。”
孙铭看着那个精致的棋盘,笑了:“傅老师,你还真是……不忘交易。”
“公平原则。”傅东已经开始摆棋盘,“而且,围棋有助于培养战略思维,对你的构图也有帮助。”
“你又来了。”孙铭笑着摇头,但还是在对面坐下。
窗外,夕阳正缓缓下沉,将整个画室染成温暖的橙色。棋盘上的格子线笔直清晰,黑子白子即将落定。而在某个看不见的维度里,两个原本平行的人生轨迹,正以一种谁也无法完全预测的方式,缓缓交汇。
傅东执黑先行,落子天元。
孙铭挑眉:“开局就下这里?很嚣张啊,傅同学。”
“根据统计,天元开局在初学者对局中获胜概率为53.7%。”傅东平静地说,“这是合理选择。”
“又是数据。”孙铭笑着摇头,落下自己的白子,“但围棋的美妙之处就在于,总有数据算不到的变化。”
“我期待看到那些变化。”傅东说,目光落在棋盘上,也落在孙铭带着笑意的眼睛上。
画室里,只剩下棋子落在木质棋盘上的清脆声响,和两个少年逐渐同步的呼吸声。而窗外的世界,正从白昼滑向夜晚,像孙铭调色盘上那些渐变的色彩,没有明确的分界线,只有无尽的过渡与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