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蓝发青年上下打量傅东,咧嘴笑了,“好学生啊。铭哥,你什么时候交这种朋友了?不怕被带坏了?”
“我说了,闭嘴。”孙铭的语气冷了下去,带着明显的警告意味。
气氛突然变得紧张。
傅东的大脑正在飞速运转。语言分析显示,对方有意激化矛盾;行为预测表明,肢体冲突可能性正在上升至68%;最优解决方案是带孙铭立即离开,但执行难度……
“孙铭。”傅东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地穿透了嘈杂的背景音,“你答应过周六教我画画。明天就是周六。”
孙铭愣住了。
“你的透视原理还没讲完。”傅东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一道数学题,“而且,我准备了新的围棋残局,你答应过要学。”
台球厅里安静了几秒。然后蓝发青年爆发出大笑:“我操,铭哥,他跟你聊学习?在这儿?”
但孙铭没有笑。他看着傅东,看着那双在昏暗灯光下依然清澈专注的眼睛,看着那微微紧绷的下颌线——那是傅东紧张时不易察觉的信号。
他忽然想起那个清晨,傅东站在图书馆窗边的身影;想起他说“你妈妈一定是个很好的老师”时的语气;想起素描本里那张自己画的、被小心保存的侧脸速写。
这个人和这里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就像他画里那些冲破旧厂房束缚的光,不该被困在这样肮脏的黑暗里。
“走吧。”孙铭突然说,声音疲惫。
“铭哥?”蓝发青年不敢相信。
“今天到此为止。”孙铭弯腰捡起地上的校服外套,胡乱搭在肩上,“医药费我会凑,剩下的事……明天再说。”
他走向傅东,脚步有些不稳——不知道是因为酒精,还是因为别的什么。经过傅东身边时,他低声说:“快走。在他们改变主意之前。”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台球厅。门口的黄毛青年吹了声口哨,但没阻拦。
街上的冷风让孙铭清醒了些。他走到巷子口,突然弯腰,剧烈地干呕起来。晚上喝的那些劣质啤酒混着胃液翻涌而上,灼烧着喉咙。
傅东站在一旁,沉默地从背包里拿出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他总是随身携带一瓶,为了补充水分维持大脑效率——拧开,递过去。
孙铭接过,漱了口,又喝了几口,然后靠在斑驳的墙上,闭着眼睛喘气。
“为什么来?”他问,声音闷在手臂里。
“不知道。”傅东诚实地说,“这不在我的任何计划里。”
孙铭笑了,笑声干涩:“傅大学神也有计划外的时候?”
“最近经常有。”傅东说,然后补充,“从遇见你开始。”
孙铭睁开眼,看向他。街灯的光从侧面照来,在傅东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成熟,却也更加孤独。
“我兄弟叫阿凯。”孙铭突然开口,声音很轻,“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他爸是个赌鬼,他妈跑了。初中毕业后他没再读书,在修车厂打工。昨天……因为一点口角,被隔壁街的人捅了两刀,脾脏破裂,现在还在ICU。”
傅东静静地听着。
“我们这种人,没什么出路。”孙铭继续说,目光望向远处黑暗的巷子,“读书读不过你们,正经工作嫌我们没学历。只能抱团,互相撑着。今天我不来,以后就没人会替我撑腰。这就是我们的规则,残酷,但真实。”
傅东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暴力不是解决问题的唯一方式。”
“那什么是?”孙铭反问,“像你一样,用公式和计划解决一切?傅东,不是所有问题都有标准答案的。”
“我知道。”傅东说。这个回答让孙铭意外。
“你知道?”
“我母亲生病时,我查遍了所有医学文献,建立了三种不同的治疗方案模型,计算了每一种的成功概率。”傅东的声音在夜风中很轻,“但最后,她还是走了。有些事……确实不在计算之内。”
这是孙铭第一次听到傅东主动提起母亲,用这样平静却沉重的语气。
“所以,”傅东看向他,“我不是来教你规则,也不是来评判你的选择。我只是……不希望你因为一时的冲动,毁掉你真正拥有的东西。”
“我有什么?”孙铭自嘲地笑,“除了画画,我什么都没有。”
“你有天赋。”傅东说,“有能画出《破晓时分的旧厂房》的手。有能让冰冷公式变得生动有趣的理解力。有……”他停顿了一下,“有愿意在周五晚上跑到这种地方来找你的……朋友。”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但清晰。
孙铭愣住了。街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废纸和塑料袋。远处传来摩托车的轰鸣声,又渐渐远去。
“傅东,”孙铭低声说,“你真是个怪人。”
“数据分析也这么说。”傅东推了推眼镜,“我的社交行为模式偏离基准值23%。”
孙铭这次真的笑了,虽然扯到了嘴角的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走吧。再待下去,我怕你真被带坏了。”
他们沿着昏暗的街道往外走。快走到主路时,两道光柱刺破黑暗,一辆出租车停下。后车窗降下,露出沈寒江和易云白焦急的脸。
“傅东!你没事吧?”沈寒江几乎要跳下车。
“没事。”傅东拉开车门,看向孙铭,“上车,先送你回去。”
孙铭犹豫了一下,还是钻进了后座。车里温暖干净,和外面的世界截然不同。
出租车驶向孙铭家所在的旧居民区。一路上谁都没说话。易云白从后视镜里悄悄观察孙铭脸上的伤,沈寒江则一直在用眼神询问傅东,傅东只是轻轻摇头。
到了孙铭家楼下——一栋墙皮剥落的老式居民楼。
“谢谢。”孙铭下车前说,“周一……我会去图书馆。”
“六点半。”傅东说。
“嗯。”
车门关上,出租车重新启动。开出很远后,沈寒江才终于忍不住:
“傅东,你他妈吓死我了!旧城区!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
“现在知道了。”傅东望向窗外倒退的街灯,“比数据描述的更复杂。”
易云白从副驾驶座回头:“那个就是孙铭?艺术班那个?”
“嗯。”
“看起来……和传说中不太一样。”易云白若有所思,“他伤得重吗?”
“皮外伤。”傅东说,然后补充,“但他兄弟在医院,情况不好。”
车内安静下来。出租车驶入东区,整洁的街道、明亮的路灯、安静的住宅区——仿佛刚才那个混乱的世界只是一场梦。
“傅东,”沈寒江突然说,“你变了。”
傅东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窗外自己的倒影,镜片后的眼睛里有困惑,也有某种正在觉醒的、他还不能完全理解的东西。
手机震动了一下。一条新消息,来自孙铭:
「今天谢了。还有,对不起。」
傅东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回复:
「记得处理伤口。明天三点,艺术楼见。」
发送。
他关掉手机,闭上眼睛。脑海中,那些画面再次不受控制地浮现:孙铭点烟时低垂的侧脸、嘴角的血迹、红肿的指关节,还有他说“这就是我们的规则”时,眼睛里那片深不见底的疲惫。
无效信息干扰的强度,已经超出了系统可处理范围。
傅东轻轻叹了口气。
这个声音太轻,轻到连坐在旁边的沈寒江都没有听见。
但傅东自己知道——有些东西,一旦开始偏离,就再也回不到原本精准的轨道上了。就像孙铭画中那些冲破框架的线条,它们或许混乱,或许不符合任何美学标准,但它们真实、鲜活,并且正在一点点改变画布上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