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靠岸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码头上灯火通明,人来人往,热闹得不像个渡口。挑担的脚夫吆喝着让路,卖吃食的小贩挤在路边,油锅里滋滋响,飘出一股混着葱花的香味。还有人在拉客,住店的、吃饭的、找姑娘的,什么都有。
苗洛站在船头,看着这片灯火。
云州。
卓诺走到她身边,两人一起下了船。
脚踩上实地的那一刻,苗洛微微顿了一下。这地面不对劲——不是石板,是木头。整条码头都是木板铺的,踩上去咚咚响,底下是空的,有水声。
“浮着的。”卓诺低声说。
苗洛点了点头。
这整座城,怕是有一半都建在水上。
走出码头,眼前是一条宽街。街两旁全是铺子,灯笼挂得密密麻麻,把整条街照得亮如白昼。卖布的、卖药的、卖粮食的,都开着门,伙计站在门口吆喝。可仔细看,那些进进出出的人,手里拿的东西,不像是普通买卖。
有人扛着个麻袋从铺子里出来,麻袋口没扎紧,露出一截黑乎乎的东西,像是骨头。有人拎着个笼子,笼子里关着的东西看不清,但会动,会发出呜呜的叫声。街角蹲着个人,面前摆着块破布,布上放着几样东西——一块玉佩,一把匕首,一个小孩拳头大小的珠子,珠子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游。
苗洛看了一眼,收回目光。
街上的味道也很杂。香的臭的混在一起,熏得人头疼。有饭菜香,有脂粉香,也有血腥味,有药味,还有一股隐隐的腐臭,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飘来。空气黏稠稠的,压在脸上,让人喘不过气。
卓诺走在她旁边,眼睛四处看着,但脚步很稳。
街上的人也多,摩肩接踵,可奇怪的是,没什么人说话。那些擦肩而过的面孔,一个个都低着头,脚步匆匆,偶尔有人抬头看她们一眼,目光也是冷的、掂量的,扫一眼就移开,像在估算什么。
整条街灯火通明,却静得诡异。
两人走了一会儿,前面出现一个路口。路口立着根木杆,杆上挂着盏灯,灯下站着两个人,穿着普通,但眼神不对,直直地盯着过往的人。
苗洛放慢脚步。
那两人也看着她们。
一个瘦高的走过来,拦住去路。
“两位姑娘,头一回来?”他问,声音不高,但很稳。
苗洛没说话。
瘦高个看着她,又看了看卓诺,目光在苗洛霜白的发上停了一瞬。
“往里走,得有名帖。”他说,“没有名帖,有引荐也行。什么都没有——”他往身后那条巷子指了指,“那边请。”
那边巷子黑漆漆的,看不见底。
卓诺看着他,正要开口——
旁边忽然有人说话。
“这两位,是我的人。”
那声音不高,但清清楚楚传过来。
苗洛转头。
一个年轻男人从旁边走过来。他看起来二十多岁,穿着件黑色的长衫,料子不错,剪裁合身,衬得整个人清瘦挺拔。眉眼生得温和,鼻梁挺直,嘴角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站在那片灯火下,倒像是个读书人,或者某个大户人家出来的公子。
瘦高个看到他,愣了愣,然后退了一步。
“原来是江先生的人。”他说,语气明显客气了,“怎么不早说?”
那年轻人笑了笑,没接话,只是朝苗洛和卓诺点了点头。
“两位,跟我来。”
他说完,转身往街里走。
苗洛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黑色长衫,温和眉眼,嘴角那点笑意。看起来像个好人。
可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多停了一瞬。
卓诺站在旁边,没动。她也没说话,但手垂在身侧,离腰间那把短刀的位置很近。
两人对视了一眼。
什么话都没说,但都明白了。
这个江先生出现得太巧。那条路拦着,他就来了。码头那么多人,偏偏是他。
苗洛迈步,跟上去。
卓诺跟在后面,手一直垂在那个位置。
走在前面的江先生脚步不快不慢,正好能让她们跟上。穿过那条灯火通明的宽街,拐进一条窄巷。巷子两边是高高的墙,墙上爬着些枯藤,在风里晃。又走了一会儿,巷子到头,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河横在面前。
不是那条大河,是城里的河,窄一些,两岸全是房子,一座座架在水上,灯火倒映在水里,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河上有船,小船,挂着灯笼,慢慢划过。船上有人,有笑声,有琵琶声。那笑声飘过来,听着却有点假,像唱戏的人故意笑的。
江先生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们。
“云州,”他说,“好看吗?”
苗洛看着他,没说话。
他笑了笑,那笑容在灯火下显得很温和,眼睛弯着,像个好脾气的年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