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那双墨青色的靴子停在她面前,直到阴影落在她身上,挡住了刺眼的阳光。
苗洛这才极其缓慢地、抬起头。
逆着光,她先看见暗红色的长发,束得一丝不苟。然后是墨青色的窄袖劲装,穿得严整利落。最后是脸——
一张与她酷似,却又截然不同的脸。
苍白,平静,眼神深得像古井,不起波澜。但仔细看,那平静底下,不是空洞,而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的、近乎疲惫的东西。
卓诺。
她就站在那里,垂眼看着苗洛,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轻,轻得像雪花落在雪地上,但苗洛听见了。
“够了。”卓诺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但底下有极细微的颤,“七天,够了。”
她在苗洛面前蹲下身。
动作很慢,很小心,像是怕惊扰什么。墨青色的衣摆拂过雪地,没发出一点声音。
她看着苗洛怀里那只早已冰冷僵硬的小狐狸,看着苗洛焦黑见骨、与狐毛冻在一起的手,看着她满头刺目的霜发,最后看进她涣散空洞的眼睛。
卓诺伸出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在冷空气里微微发白。她的手在颤抖——很轻微的颤抖,几乎看不见,但确实在抖。
她悬着手指,犹豫了一瞬,然后轻轻落在苗洛的脸颊上。
触手冰凉,皮肤冻得几乎失去弹性。卓诺的指尖在那冰凉的皮肤上停留片刻,然后极轻柔地、将粘在苗洛脸颊上的几缕霜白发丝拨到耳后。
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千百遍。
“你把自己冻坏了。”卓诺说,语气依旧平静,但字句间有种压抑的东西在涌动,“手,脸,还有……里面。”
苗洛怔怔地看着她,涣散的瞳孔缓慢聚焦。
“你……”她哑声问,“是谁?”
卓诺与她对视,深井般的眼眸里映出苗洛苍白破碎的脸。
“我是你”她答得直接,“你不想面对是不想做的事,我来帮你做。”
她又看了芷桠一眼,眼神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哀戚的东西,快得抓不住。
“她”卓诺低声补充,“看见你这样会很心痛的,我们回家好不好?”
提到“她”,苗洛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抱紧芷桠的手臂又收紧几分,仿佛那是她与这个世界最后的连接。
卓诺看着她的动作,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伸出手——这次不是一只手,是双手。一手轻轻托住苗洛的后背,一手穿过她的膝弯。
“放手。”卓诺说,声音很轻,但不容拒绝,“我带你回去。”
苗洛抱得更紧,摇头,霜白的长发在肩头晃动。
“她……”
“她也在。”卓诺打断她,语气放缓,“一起。我带你,带她,一起回去。”
她看着苗洛的眼睛,一字一句:“回木屋。生火。给她……找个地方,让她好好睡一觉”
苗洛的抵抗在她的注视下慢慢松懈。不是因为被说服,而是因为太累了,累到连抱紧的力气都在流失。
卓诺感觉到她身体的软化,手臂稳稳用力,将苗洛连同她怀里的芷桠,一起抱了起来。
苗洛很轻,轻得像个空壳。卓诺抱得却很稳,像抱着一件极其珍贵又极其脆弱的东西。
她转身,朝着山下,朝着来时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去。
脚步落在雪地上,稳而坚定。
苗洛靠在卓诺肩上,霜白的长发垂下来,与卓诺暗红色的发丝在行走间偶尔交缠。
她闭着眼,脸埋在芷桠冰冷的皮毛里。
卓诺低头看了她一眼,手臂又收紧了些。
“睡吧。”她说,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剩下的,我来。”
阳光洒在她们身上,洒在雪地上,洒在卓诺稳稳前行的脚印上。
雪坡上那个守了三天三夜的淡影,此刻终于凝实,终于迈步,终于接住了那个快要碎掉的人,和那只再也醒不来的狐。
影子不再只是影子。
影子会一直陪着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