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攸不知道那些润喉糖其实是话剧社的同学送给钟虞的。

高一的时候，钟虞作为新生代表登台发表讲话，全场鼓掌的声音都比平时更卖力。后来，社长特地邀请钟虞参加话剧社，哪怕钟虞此前一点表演基础都没有。

但谁不爱看漂亮的小姑娘在台上侃侃而谈、闪闪发光的样子？就算是摆着当花瓶也够赏心悦目了。

社长毛遂自荐，钟虞答应得痛快，她一直对表演颇有兴趣，因为家母曾经是息影的当红女明星，可惜她半点没遗传到对方的表演天赋，只遗传到了其优越的外表。

加入话剧社以后她出演了几个小配角，反响都很好——十几岁的少女一颦一笑灵气四溢，哪怕台词功底稍显薄弱，但很多人光是看那张唇红齿白的脸就原谅了一切。

但钟虞其实挺要强的，这样的评价不足以满足她的自尊心。

私底下，她希望自己能越演越好，喜欢一个人跑到空教室背台词。

一来二去，总是和宋攸撞见。

两个人占着两间空教室，各背各的，钟虞背完台词，就爱跑去听宋攸练习演讲。

她觉得这个冷漠的优等生其实没那么冷，只是不爱说话，还有点呆。

宋攸也没想到千金大小姐那么好说话，给她当听众，还送她润喉糖，偶尔有点小任性和娇气，倒也无伤大雅。

这糖分明挺甜的，但宋攸怎么也尝不腻，反而默默成为一种习惯，一直到了现在。

钟虞笑吟吟从盒子里取出一颗糖，说：“那我等会儿吃。”

宋攸嗯了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扣着桌面。

菜渐渐上齐了，钟虞吃得很饱，这应该是几个月来她吃得最好的一次。她吃饭时还留着旧时豪门出身的用餐习惯，非常文雅，没有漏出饭粒，也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宋攸静静地看着她剥虾，忽然道：“你喜欢现在的工作吗？”

钟虞擦掉指尖的虾油，笑容淡淡：“谈不上喜欢，只是为了糊口。”

“不想继续演戏了？”

钟虞动作一顿，笑容不变，故作轻松：“想啊，怎么会不想？但恐怕没多少人愿意和我合作了。”

她的眼睫渐渐低垂，瞳孔黝黑，眼睛里有明显的失落。

宋攸移开视线，抿了抿唇。

钟虞把剥好的虾放进她碗里，见宋攸并不反对，稍显安心。她甚至有些平静地安慰：“没事的，我现在做什么都一样的，只要能赚钱就好。”

宋攸看着碗里饱满晶莹的虾肉，声音低低：“那如果有人愿意签下你，给你钱和表演机会呢？”

钟虞诡异地沉默片刻，小心翼翼地问：“……宋总，你不会是想包养我吧？”

“想多了。”宋攸回答得很快，嗤笑道，“我对你哪有那么好心。”

钟虞语气遗憾，脸上还带着笑意：“哇哦，那真可惜啊。”

宋攸神色未变，不慌不忙地吃掉虾肉，用纸巾掖了掖唇角嘴唇，唇色有些湿红。

“嘴角这里还有呢。”钟虞拿起纸，习惯性地帮她擦干净。

擦完，两人皆是一愣。

宋攸垂眸，一副什么也没看见的样子。

钟虞默默地缩回手，老老实实地吃饭，脸颊微微发热。

叶庭送了很多菜上来，钟虞很快就吃饱了，剩下的菜还有很多。钟虞觉得放着可惜，便问宋攸能不能打包回去。

“可以。”宋攸推动着轮椅，转身，“我送你回家。”

钟虞看了一眼时间，说：“我还先得回店里，你把我送到便利店就好。”

宋攸没有异议，陈迟载着两人回到商业街，灯红酒绿的景色在车窗外倒退，像是某种倒放的港式老电影。

钟虞拉开车门，回头小声问：“那……再见？”

宋攸颔首：“明天见。”

黑色宾利载着她远去，钟虞在原地呆了好久，哼着歌回到了便利店。

临近九点，街上的行人少了一些，稍显冷清。钟虞走进店里，杨澜咬着笔头，看了她一眼：“奇怪，你怎么这么高兴啊。”

钟虞不理会她。

明天见！

宋攸和她说明天见诶！

她们明天真的会再见吗？还会一起这么心平气和地吃饭聊天吗？

光是想想就开心到爆炸。

钟虞忽然斗志满满，看便利店都觉得和蔼可亲。她一口气拎起拖把拖了三遍地板，光滑到像镜面，杨澜都不忍心下脚破坏现场。

十点，她准时下班，心情雀跃地回到了家。

然而一推门，一连串水珠啪嗒地滴落在她的运动鞋前，在地上积起一滩水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