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未必会化。”钟离渊脚高高地搭在桌边,身子后仰,漫不经心地枕着胳膊,“毕竟我已经很久没杀人了。”
辞盈一巴掌拍掉他高架的腿,怒道:“未必?钟离渊,你打通双星阵便是为了对付霍辛夷,以杀心入池,本意即恶,还指望能全须全尾的活着出来吗?”
“这可冤枉了,我本意并非杀心。”钟离渊去牵她的手,捞了一下没捞着,没皮没脸地笑道,“旁人死活与我何干?我一片赤诚只为晚晚,碧池难道还不能体谅吗?”
“强词夺理……”
她正要发火,却被他拉住手腕带到怀里,坐在了腿上。他手臂环着她,从后面贴着耳边撒娇:“我明日便走了,别生气了,陪陪我好不好?”
辞盈沉默了半晌,看着夕阳在窗上的投影渐渐黯淡,屋子终于陷入一片漆黑。身后的人也不言不语,只拥着她,呼吸很轻,不知在想什么。
“我想成亲。”
辞盈说完,感觉他的呼吸顿了一下,拥着她的手臂紧了紧:
“处理完这些事,我们就回逍遥山庄,成亲。”
“我要在这办。”
“……好,等我回来就办。”
“我现在就要。”
“这可如何是好,晚晚被我迷得神魂颠倒,一刻也等不了了。”钟离渊厚着脸皮笑道,“可是现在无媒无聘,连一支花烛也没有,如何能办喜事?”
“喜服我们不是穿过了?在褚家庄,高头大马你骑了,花轿我也坐过,没什么稀罕的。你我都没有高堂可拜,只需拜一位重要的证婚人,再饮了合衾酒便是。”
“证婚人么,你师尊已经先行一步去泑泽了。”
“不是他。”
辞盈站起来,推开门走出去,伸手接了一捧皎洁如雪的月光:“你看,证婚人的贺礼已经送到了。”
“这……太委屈你了。”钟离渊迟疑道:“晚晚,还是等我回来再说,我怕……”
“今日你若拒绝我,以后就再别想了。”辞盈脸冷得像没熟透的秋桃结了霜,硬邦邦的,“我不吃回头草。”
钟离渊无奈地笑:“不敢让女侠回头,晚晚要嫁,刀山火海我也要去娶的。”
夜色寂凉如水,辞盈拉了钟离渊跪在地上,向着空中高悬的明月,端端正正地拜了三拜。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她仰头望月,脸庞被月光照得雪白,尾音却颤了一下,像紧绷的琴弦勉强拨弄不成曲的喜调。
钟离渊沉默地听着,心绪起伏不定,想一言九鼎地告诉她别担心,好好等我回来,又怕自己最后真化成一滩血水,安慰都变成了空口白话,终是要留她一人在这世上。
一念及此,五内都烦躁起来,他瞧着她回房,从床底下翻出两支旧红烛,点燃了并排摆在窗边,又找出两个瓷杯,仔细擦干净了,将之前喝剩的半瓶米酒倒上大半杯,往前一推:“来。”
钟离渊却不肯上当,了然地笑:“饮酒误事,晚晚,待我回来再陪你一醉方休。”
辞盈也没生气,自己仰头干了杯中酒,呛咳了两下,辛辣的味道熏红了眼眶,像丢了胡萝卜的兔子。
“以前在我家附近,我经常看见一只流浪猫咪带着幼崽生活,一起出双入对。没想到,在小猫三个月大的时候,有一天猫妈妈突然抛弃了它。”
她长出了一口气,像是下了某种决心,语气反而轻快了些:“你说,是被抛弃更痛苦,还是主动抛弃所爱更痛苦?留下的人如果能有幸忘记一切,是不是就解脱了?”
红烛映着钟离渊眉心的花钿动了一下,他终于忍不住,也不管能不能做到,不负责任地起誓:
“晚晚,我保证绝不抛下你,一定活着回来。”
“骗人。”
辞盈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又端起他的酒杯喝了一大口,然后将他推倒在榻上,缠绵地吻上去。钟离渊只觉得美人香软,甜辣的酒香顺着唇齿渡进喉管,仿佛掺杂着什么东西,视线骤然模糊,脑袋一歪晕了过去。
“可我必须抛下你。”
她轻轻吻在他眉骨上,然后熄了烛火,枕在钟离渊胸口躺着。如同还在逍遥山庄的小院里,最最平凡的一夜,她缠着他要学易容幻术,他作势逃跑却每次都被她强压在床上,挣扎得像滩涂上垂死的鱼。
有一次逼急了,他说易容幻术损阳寿,不教。辞盈便无所谓道,你比我大三百岁,我损些阳寿,岂不正好能白头偕老?
钟离渊闻言,难得露出不悦的厉色,敢再胡说就抓虫子扔进你被子里。
辞盈不以为然,若要我拖着病体残躯独自在这世上活受罪,还不如眼下痛快,时辰到了我自己去死。
那时候她信口胡诌,觉得死这个字还遥不可及。
昏暗的房间只有桌边一隅月光,她闭上眼,自言自语:“我怕疼,怕死,怕黑,怕孤独,怕自己会变成一个任人欺负的疯子,最后连你也认不出……钟离渊,对不起,我始终是个自私的人。”
耳朵动了动,她听见窗外的异动,眼皮却有千斤重,意识沉沉地坠入深谷。
不知过了多久,她闻见一股土腥气混着霉味儿,挣扎着坐起来打量四周,竟是一间废旧的柴房,身下被树枝木棍硌得难受,手腕也被麻绳捆着。她挣了挣,发现浑身软绵绵使不上半点力气,真是哭笑不得。
旧毒还没解又添迷药,这身体快赶上培养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