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江羡之挣扎着起身,摸索着向前,“我师尊怎么了!”
白芷赶紧扶住他:“你别着急,墨宗主正在救人,不会有事的。”
江羡之立刻抽回手:“你不要碰我。”
渐渐的,几乎整个暮苍山都沐浴在一片耀眼的金芒之中。辞盈心急如焚,跳起来准备强行打断法阵,却被钟离渊拽住。
“放开我!他这是在自杀!”辞盈急道。
“他撑得住。”钟离渊远远地观望,笃定道,“相信我,他死不了。”
听他这么说,辞盈只好又坐下来。毕竟他们这种boss级别的血量她是预估不准的,钟离渊说得才比较靠谱。
钟离渊拉过她的手,在自己衣服上挑了块干净的地方蹭蹭:“手心都是汗。若换了是我,你也未必会这样紧张。”
辞盈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法阵,旁边的杂音都自动忽略,根本听不见他的酸话。
“嘶……疼……”钟离渊捂着胸口呻吟。
“怎么了?”辞盈吓了一跳,“很疼吗?任平生在那,快让他瞧瞧。”
再扭头一看,任平生正抱着昏迷的萧无忧自言自语,不知在嘀嘀咕咕什么。
“不用。”钟离渊终于吸引了注意,十分满足地抱住她,下巴抵在她肩上,闭着眼喃喃道,“那庸医看着伤得比我还重,先饶了他吧,我有晚晚就够了。”
如同冰川消融,暮苍山的煞气尽数融化在源源不断的金辉之下,待醉花剑逐渐黯淡,像是突然撤掉了滤镜,整个水云剑宗终于重新陷入一片狼藉的死寂。
山巅之上,云雾散尽,残阳如血,却照不暖这片废墟。辞盈坐在断壁残垣之间,看着满目疮痍的暮苍山,心中不免悲凉。
死里逃生的弟子们大多瘫坐着,眼神空洞,仿佛魂魄早已随着崩塌的仙门一同溃散。有人紧握着碎裂的本命法宝,指节发白,却再提不起一丝灵力;有人怔怔望着染血的掌心,嘴角扯出一抹惨笑——原来修行百年,终究抵不过这一场劫。
墨让尘终于支撑不住,半跪在地,仍以剑鞘支撑,脊背挺得笔直,像山门前最后一道未倒的界碑。
仿佛有人在哭,哭声卷着灰烬掠过,无人理会。战意?早已湮灭在那一缕缕消散的煞气中。如今剩下的,只有沉重的喘息,和一片死气沉沉的寂静。
“诸位……”
嗓音沙哑得连他自己也没料到,他不得不按住痉挛的手臂,缓了许久,才终于重新站起来,一步踏上残破的镇山石:
“水云剑宗创立三百余年,今日遭此劫难,皆是我的过失。墨某本该引咎辞职,但罪魁祸首尚未伏法,恐怕还要为祸天下,恕我暂时不能放手。”
他扫视断壁残垣,又提了一口气:“今日之耻,我们必不能忘。但若是因此灰心丧气,也大可不必。”
“剑宗数百年基业,靠的不是这些沙砾瓦片。你们当初拜入师门,难道拜的是木桩石板吗?”
墨让尘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狼藉的暮苍山和垂头丧气的弟子,掷地有声:“剑宗之意,浩然不朽。只要剑气不熄,正道在胸,水云剑宗便还在!”
尾音回荡在山间,一遍遍冲刷着众人挫败的斗志。
人群中有弟子愤怒地高喊:“我愿追随宗主,报仇雪耻!”
“水云剑宗门规第十七条——修行之本立于静心,切忌因妄念生杀意。”墨让尘眉目沉静,声音不重,却不容置疑,
“吾辈中人,当以苍生为己任,卫人间正道,护一方百姓。然而前路艰难,现在有想归家还乡的,我绝不阻拦。”
他顿了顿,朗声道:“妖魔乱世,苍生泣血,除魔卫道,义不容辞,此剑不折,此志不灭!”
空气寂静了几秒。
“愿追随宗主!”
“愿追随宗主!”
“此剑不折,此志不灭!”
千百柄长剑同时出鞘,声如惊雷。年轻弟子们的眼中,燃起不灭的星火。
墨让尘执剑而立,素白衣袍猎猎翻飞,肩背挺拔如松,额前几缕散落的黑发被山风拂动,却遮不住他眼中那簇不灭的锋芒。
那是一种历经千劫仍岿然不动的意志,即便天地倾覆也不能动摇分毫。
江羡之攥紧了袖袍里的拳头,胸膛随着呼声起伏不定,身旁有人轻轻拉他,他条件反射地甩开,听见白芷怯怯道:“你的剑……我替你找回来了。”
剑柄塞进他手中,是熟悉的触感。他避开那只欲言又止的手,握紧流光剑,面朝着山呼海啸的方向呐喊:“愿追随宗主,诛杀恶贼,此剑不折,此志不灭!”
白芷咬紧嘴唇,慢慢退出人群。
群情激昂过后,一个不起眼的纤细身影从角落里走到墨让尘面前。
辞盈仰视着墨让尘,他也望着自己。
不论门派兴衰,顺境逆境,他始终稳如泰山,没有丝毫改变。他站在九重石阶之上,雪白道袍一尘不染,衬得眉眼愈发冷峻,比数九寒天的疾风还要凛冽几分。
四目相对,似有千言万语,然而阶下人却只是盈盈一拜:“辞盈拜别师尊。”
无需多言,她的意思已经很明确。
数声风笛离亭晚,君向潇湘我向秦。
墨让尘看了一眼不远处的红衣少年,神色毫无波澜,语气更是淡漠:“去罢。”说完拂袖便走,像是生怕自己改变主意一般。
“师尊……”
身后一声轻唤,他猛地顿住身形,却不敢回头。
“万望保重。”辞盈有些哽咽。
墨让尘的背影冷硬:“你既决意离开,便不再是我的弟子,日后在外面也不可再以水云剑宗自居。从此,生死荣辱,皆与本宗无关。”
辞盈视线渐渐模糊,墨让尘的背影泡在眼泪里,显得虚无缥缈,又好像在颤抖,直到那些颤抖的影子大颗大颗滚落满脸,他的声音竟仿佛软了几分:
“此后若有难处,只要无关剑宗正道,你仍可以来找我……”
“她就不劳你操心了,墨宗主。”
钟离渊阔步走到辞盈身边,一见她哭红的眼睛便皱起眉头:“怎么又哭了。”他握住她的手,悄然压低了声音,“要是实在舍不得,我就陪你留下。”
“这魔头怎么在这!”有几个人刚想抗议,被这位魔头一个眼神杀过去立刻闭了嘴。
辞盈摇摇头,手指滑进他指缝,十指交扣着对他粲然一笑:“我们走吧。”
逆着汹涌人潮,一对身影相互依偎,消失在暮色苍茫的山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