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可以……”辞盈经年不用早生了锈的脑子紧急转了半个弯,“只不过房间里太闷了,本来这结界黑压压的,看得人心里堵得慌,我正想出去走走,要不一起?”
霍辛夷有些意外,面露喜色:“好啊。”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辞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钟离渊的方向,霍辛夷立刻站住了:“你在看什么?”
“看……房门关好了没。我有那个反复关门强迫症。”辞盈小跑两步追上去,“走吧。”
白天的霍辛夷没了五脏里躁动乱窜的灵力,看起来正常许多,甚至比想象中还要闷,只一味走路,半句话也没有。
“你见过江羡之了吧。”
终于冒出一句,还正戳在痛处。辞盈压着火气,胸腔里沉闷地嗯了一声。
“想骂就骂,我无所谓。”霍辛夷道。
想起江羡之双眼缠着纱布渗血的样子,辞盈喉间又开始发酸发涩,深吸了两口气,问:“你现在这样,觉得快乐吗?很满足吗?”
霍辛夷站住了:“当然没有,远远不够。”
他顿了顿,眸色如黑洞深不见底,“江鹤川当年为了收集怨魂,故意放出灵药消息,借刀杀人,他只是整件事的幕后黑手。而真正杀害我师父的刽子手……他还没资格死。”
“我猜,你一定很后悔。”霍辛夷冷笑,“为什么在无量碧池的时候没让钟离渊杀了我。如果我死在沙漠地下的古墓里,这世道就太平了,你们水云剑宗说不定真能百世流芳,万古长青。”
“水云剑宗能不能松柏长青我不知道,也不关心,反正江鹤川早就该死了。”辞盈一脚踢飞小石头,“何况你未免太瞧得起自己,这世道从来就没太平过,你死不死的,影响都不大。”
霍辛夷眯了眯眼:“这么说,你不怨我?”
“哈?”辞盈抬起头看他,大方道,“别误会。若我的剑够快,你现在胸口就应该有个血窟窿。我不怨你。只不过,你报你的仇,我报我的。”
霍辛夷听了她要将自己穿成血葫芦,不仅没有半分怒意,反而抚掌而笑:“好!辞盈,我早知你我是同一种人。”他笑得开怀,仿佛终于遇见了知音,意犹未尽道,
“走,我们去痛快一下。”
痛快一下?他要干嘛?
辞盈来不及反应,识海里迅速传来钟离渊妒火中烧之音:“不准跟他走!”
辞盈没空搭理这满脑子少儿不宜的醋坛子,也没敢回应,只跟着霍辛夷往清莲斋的方向走,一路遇见所有剑宗弟子都跟设定好的npc一样目不斜视,让她恍惚间有一种不真实感。
穿过空荡荡的清莲斋,辞盈不经意向江鹤川平时坐的莲台上扫了一眼,只瞄到一堆青灰,连骨头渣子也不剩,只有半截没烧完的拂尘丢在旁边。
旁边地上另有两堆青灰,偌大的清莲斋只有挥之不去的祉精香,和无人问津的死寂。
地牢早已无人把守,辞盈跟着他一路向下穿过幽暗冗长的甬道,四壁潮湿,耳畔只有脚步哒哒声。越靠近地牢深处,越能隐约听见嘈杂纷乱的声音,似乎有许多人在说笑怪叫,令人毛骨悚然。
等到地牢整个展现在眼前,辞盈浑身的鸡皮疙瘩都炸了起来。扑面而来的恶臭呛得几乎窒息——那是腐肉、鲜血和排泄物混合的味道,令人作呕。
盛满浑浊液体的方形池子里,跪着一个没穿上衣的人,胸口以上勉强露出水面,皮肤早已被折磨得血肉模糊,没有一寸完好。
四周,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十几只不知从哪处阴沟里爬出的恶鬼妖怪,个个獠牙森寒,眼珠血红,涎水顺着嘴角滴落。有的咬烂他的耳朵,有的扯掉他的头发,有的怪叫连连;更有甚者,猛地将他的头按进那股令人作呕的液体里,看他在窒息边缘抽搐挣扎,再在他即将断气的瞬间拽上来,狞笑不止。
地狱也不过如此。
然而他身上没有枷锁,地牢甚至没有大门,他却只是逆来顺受地跪在池中,仿佛一具没有知觉的活尸。
“很好,你还活着。”霍辛夷的声音透着永远发泄不完的恨意,“我还以为你死了,正准备让你女儿来接你的班。”
听见女儿两个字,那披头散发的人终于费力地抬起头来,果然是萧阳。他咳了几声,断断续续道:“十五年前……无忧只有几岁,此时……与她无关……你要报仇,尽管找我……”
“只有几岁?”霍辛夷像是听到了极好笑的事,森然的笑声回荡在地牢,“那你猜猜,我小师妹亲眼目睹父母被杀的时候,她有几岁?我师娘腹中的婴儿若是活到现在,又该有几岁了!”
他目光瘆人,脸色阴沉道:“我师父一生悬壶济世,救人无数,谁料到种善因得恶果,苍天无眼,竟叫你们这些猪狗不如的东西枉害了性命!”
说罢,他振臂一挥,地牢墙面上竟然投射出之前洞世之眼收录的景象:
画面中,霍辛夷走到江鹤川面前,缓缓摊开手掌,露出两颗浑圆带血的东西,冷笑道:“识得么,这是你儿子的眼睛。”
辞盈脚下一软,险些站立不稳,堪堪扶住了侧墙,顿时涌上一阵恶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