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了吗,九重幽冥暗渊的烛龙被人杀了!”
“我草,那可是烛龙!又不是家养的兔子,说杀就杀吗?烛龙招谁惹谁了?”
“嗨,这你都不知道?传说烛龙之心有起死回生之能。甭管人死得多透,哪怕尸骨烧成灰,只要还有一息魂魄,烛龙之心都能重塑肉身。”
“假的吧?这么厉害,早该被人杀了。”
“你去杀一个试试?九重幽冥暗渊是那么好闯的?我这辈子就没听说有人能伤得了烛龙!玄武教萧阳够横、够不讲理了吧?他若有这本事,当年也犯不着火烧药王谷了。”
“也是。不知道是谁这么狠……要是我有这本事就好了,我想复活我娘……”
“得了吧,你一只脚踩进暗渊,就得等着别人复活你了……”
江羡之回头看了眼墨让尘,暗自庆幸:幸好师尊还活着,要不然,就算他想救师尊,也没本事去闯九重幽冥暗渊。
白雾中探出一只纤纤玉手,腕间银铃脆生生地响。一只碗举到他鼻尖前晃了晃,碗里是百合银耳莲子羹。白芷娇笑道:“我来投毒了,江公子敢不敢吃?”
江羡之大喜,连忙道:“敢吃敢吃,毒死我也是要吃的,你快进来。”
白芷面如满月,盈盈秋水含笑道:“不进去了,我还要去归燕阁给叶姑姑送一碗。”
归燕阁从前是江鹤川和叶棠的居所,近些年来江鹤川大部分时间都在清莲斋打坐,每隔半月才回去住一次,倒是极有规律。归燕阁通常就只有叶棠一人独居,素日里也鲜有人来打扰。
白芷从小看着曹不义眼色长大,最懂怎么讨长辈的欢心。自从到了水云剑宗,她这门手艺半点儿没糟蹋,全用在叶棠身上了,一口一个叶姑姑叫得亲热。
如今叶棠对这姑娘横看竖看都喜欢得紧,心里已经默认是未来儿媳,只差江鹤川点头了。
“呆子,我想趁叶姑姑不在,先进归燕阁给她个惊喜。你有钥匙吗?”
江羡之立刻从腰间乾坤袋里翻出钥匙递给她,依依不舍道:“不再陪我一会儿了吗?看我吃完你再走也行啊。”
葱白如玉的指尖在他额头推了一下,娇嗔道:“美得你。”
……
虚空混沌之中飘着孤零零的一道残魂,隐隐泛着红光,也不知飘了多久,那残魂像刚睡醒似地一个激灵,惊恐地环顾四周:
阴暗的地牢四壁都泛着糜烂与潮湿的味道,因为常年不见天日,连空气也浑浊不堪。然而地牢却并不是全然陷在黑暗里,飘荡的荧荧鬼火星星点点地释放着诡异幽绿的光。
这里没有活人,偌大的地牢里关着太多跟它一样的孤魂野鬼,个个怨煞冲天,将整个地牢搅和得乌烟瘴气。
辞盈懵了许久,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已经不是人了。
她现在是鬼魂,一个主动赴死、干干净净,半分怨气也没有的鬼魂。
岂有此理,显着你了?!
怨愤的孤魂们原地成团,众志成城,誓要让这个格格不入的新来者再死一次。
辞盈弱小无助,被追得满屋跑。做了鬼都不消停,怎么鬼界也有职场霸凌啊啊啊啊——
被逼到穷途末路,辞盈干脆破罐破摔地缩成一团:
先说好,都别打脸啊!
倏忽间,红光一闪,如火花炸裂般骤盛。怨魂们刚要触碰到她,就被一股强大的力量震飞,险些灰飞烟灭,哀嚎惨叫声四起。
辞盈愣了愣。这红光……
钟离渊的一缕残魂竟然还在?还带着法力?!这不科学!
怨魂们瞬间老实了,畏惧地绕着她走,再不敢靠近分毫。辞盈无辜耸肩:有人做道士被鬼追着打,有人一缕残魂就能把鬼打哭。同样是人,差距咋就这么大呢。
哦不对,她现在不是人了。
地牢宽阔,怨魂哀叫声在墙壁之间反复回弹,绕梁三日不绝于耳,搅得鬼心惶惶。辞盈听得头疼,摸索着飘到紧闭的大门前研究怎么出去。
身后传来一声嘲讽,在一片鬼哭狼嚎之中显得格外清醒、冷漠:
“没用的。三百年了,我只见鬼魂进来,就没见过出去的。”
辞盈猛然回头,扫视一圈才发现角落里还坐着个女人,身上没有鬼气,四周也没有鬼魂敢靠近她。隐蔽在黑暗中的脸惨白又美艳,弱骨纤形又风情万种,细看之下,婀娜腰身底下赫然盘着一条蛇尾。
辞盈望着她,只觉得眉目间隐约有些熟悉的味道,说不上来在哪里见过:“你是活人?!啊不,活妖?!”
女人没回答,只用眼角瞥了她一眼:“你身上半分怨气也没有,那老东西关你做什么?”
“我倒霉呗。”辞盈反问,“你刚才说,被关了三百年?”
三百年前,蛇妖,被囚禁……
电光火石间,辞盈猛地反应过来,大惊道:“你是钟离渊的母亲?!”
女人神色微动,终于肯抬起眼皮看她:“你是什么人?”
辞盈回答长辈问话向来不过脑子,脱口而出:“我是水云剑宗弟子,墨让尘是我师尊。”
女人眸色深了一重。
……
辞盈恨不得抽自己两耳光。
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彻底吗?竟然在钟离桀的妻子面前,提墨让尘——那个害得她家破人亡的仇人之子!
“嘿嘿,那个什么,前辈,我跟钟离渊是好朋友,特别好的那种,哈哈哈……”
辞盈傻笑着找补了半天,见女人没有暴起再杀她一次的意思,才尴尬地闭了嘴,装作若无其事地看天看地看空气。
半晌,女人又开口:“你是因为什么被抓进来的?”
辞盈耷拉着脑袋:“因为我倒霉催的,识破了江鹤川的邪功。”
“那你为何不去禀报你师尊?”
“因为我师尊现在身受重伤,昏迷不醒。”
女人松松盘着的蛇尾紧了两圈,眯起眼睛问:“墨让尘伤势如何?”
果然仇恨比爱走得更远。
这蛇妖开口先关心的竟不是钟离渊过得好不好,而是墨让尘死没死。
辞盈想起钟离渊讲起母亲时温柔眷恋的神色,觉得有些窝火,一时不知从哪冒出来的胆子,挑衅道:“那就要让你失望了,我师尊没有生命危险。你都不问问钟离渊过得怎么样吗?”
女人懒洋洋地蛇尾扫来扫去,漫不经心:“我问或者不问,又有什么区别?”
辞盈怒极反笑:“你说什么?三百年了,他孤零零一个人在这世上,受人欺辱,遭人唾弃,你是他娘啊!你知道他有多想你吗?你难道就一点都不关心他吗?”
女人神色复杂,看不出在想什么,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又诡异地笑起来,吓得辞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女的不会是个疯子吧。
她笑得开怀放肆,仿佛想起什么特别痛快的事,笑得眼角飙出了眼泪。
“小姑娘,你到底还是墨让尘的徒弟,怎么这样关心钟离渊?你该与你师尊同仇敌忾才对。”
“……”
辞盈望着这精神不正常的女人,真是多一句废话也懒得再说,转回身,继续研究那扇大门。
江鹤川为了不断摄入怨气修炼邪功,竟在暮苍山打造了这样一个巨大的地牢。为了避人耳目,这里既要隔绝声响,又不能让人感知到鬼魅怨气,故而位置挖得深不可测。
大门镶嵌在墙内,是四四方方的一块铁,触感光滑,连个把手都没有。辞盈对着严丝合缝的铁门,呆若木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