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盈嗯了一声,用比褚庄主更微小的音量说:“你快放开我,我假装没事发生,再晚就真来不及了。”
褚庄主叹了口气:“你也别怪我,飞鹰堂今天早上来跟我要人,如果不把你们交出去,我全家都得死。”
他自知武力不强,谨慎地毒针握得更紧了些,威胁道:“我知道你们姐弟二人法力高强,可是我这针上淬了巨毒,你最好别轻举妄动,否则……”
辞盈的耳廓忽然动了一下,心里咯噔一声——完了,来不及了。
疾风骤起,褚庄主连眨眼的功夫都没有,鬼魅般的影子已冲到近前。他甚至没看清是什么,只觉得头皮一紧,整个人竟被揪着头发扔了出去。那力道大得吓人,仿佛他不是个一百多斤的活人,而是只扑腾翅膀的鸡崽子,被随手一抛就飞上天。
辞盈仰着脖子,目送褚庄主“啊啊啊”尖叫着飞上天,又“啊啊啊”惨叫着往下落,落地之前被钟离渊一脚踹出去,横飞了八丈远。
院墙“轰”地被撞塌,飞烟尘土里趴着个奄奄一息的褚庄主。墙外头传来几声咳嗽,有人呸掉嘴里的灰,抱怨道:“我这身衣裳可是新做的,弄成这样你们得赔我。”
这世上总有些人,往那儿一站就是一身正气的具象化,比如墨让尘;也有人就算满身狼狈,鼻青脸肿,也称得上是个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比如江羡之;还有些人,哪怕穿得像乞丐,也让人觉着是个富家出逃的少爷,比如钟离渊。
当然还有人,不必开口哭穷,你一看他整个人就是个大写的衰字,甚至想送他俩馒头,比如眼前这位。
任平生灰头土脸地站在碎砖头堆里,背着个旧包袱,胡乱扇着眼前的尘土,一脸倒霉样,扔进难民堆里就挑不出来。
他身后站着几个瑟瑟发抖的家丁,见庄主被打个半死,吓得大气也不敢喘,更别提上前一步,只能噤若寒蝉地站成一排无声的省略号。
辞盈一见他就牙疼,没好气道:“你怎么又来了?”
“他们家马驹子要生了。”
“所以呢?”
“我来接生。”
“……”
牙更疼了。
“您还真是全才。”辞盈无语。
钟离渊目无下尘地瞥了一眼已经昏迷不醒的褚庄主,转而问任平生:“你能把他救活吗?”
家丁们眼睛都亮了:庄主还有戏?
任平生挽起袖子走过去,把压在褚庄主身上的碎砖块扒拉开,简单看了看,头摇得像拨浪鼓:“不可能了。”
钟离渊皱了皱眉,不耐地说:“能叫醒了有一口气就行。”
任平生哼道:“怕他死你倒是下手轻点儿啊。你这一脚下去,别说我,就是直接把太上老君的炼丹炉塞他嘴里都没用。想让他活,你要么直接去九重幽冥暗渊挖了烛龙之心来起死回生,要么干脆送他一碗孟婆汤重新投胎还更能快点儿。”
钟离渊淡淡道:“谁说我怕他死了?”
“那你还……”
他扳过辞盈的肩膀,像转陀螺似的把她转了个圈,三百六十度检查确认没受伤,才懒懒地答:“救活了再杀一次,这么死太便宜他了。你这山野兽医,果然无用。”
众家丁:“……”
最后一句话戳中了任平生的肺管子,他鼻子里呼呼喷气,像头被惹毛的牛。不知从哪儿摸出颗素纸包裹的小药丸。他抬着清瘦的下巴:“你知道这是什么吗?你肯定不知道,什么都不懂还敢瞧不起我。”
钟离渊连余光都没分给她,只含着笑意凝望辞盈:“我们走吧。”
任平生不得不自问自答:“这个!可是我研制的理气健脾舒筋活络五福补心大还丹!虽说救不活那个死人,却能给你这位小美人治病。”
钟离渊眉梢一动:“治什么病?”
任平生像举了一堂课手终于被点名的小学生,瞬间来了劲头,故弄玄虚地卖弄起来:“这位姑娘不久前刚受重伤,还伤及肺腑,差点儿送命,我可说对了?”
辞盈感觉到钟离渊扶着她肩膀的手,不易察觉地颤了一下,随即握得更紧。再看他脸上,却依旧风平浪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接着说。”
“你看她气色苍白,一脸病容,明显是气血不畅,脉息虚浮。眼周还有些青紫,想必是你用大量法力强行注入她体内,才导致血瘀心结。虽说保住了性命,却伤了她的元气根本。”
钟离渊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像饿了三天的狼,随时都可能发狂。他松开辞盈,目光如刀剜着任平生,寒声道:“所以呢?”
“任大夫,你有话直说吧。”辞盈真怕他再扯两句废话,真能被钟离渊当场拧下头来。
任平生却不慌不忙地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小白牙,高举手中的小药丸:
“看!现在有了它,一切都不一样了!只要让你的小美人吃了我这理气健脾舒筋活络五福补心大还丹!保准她百病全消,精神焕发,生龙活虎,貌美如花!既能上房揭瓦,又能下河捉虾,文能陪你花前月下,武能替你杀人如麻……哎呀我怎么飞起来啦啊啊啊!”
任平生如同在巨大的鼓风机背面,被一股突兀又强悍的力量吸得飞扑出去,像只慌不择路的纸风筝,在钟离渊面前结结实实摔了个狗啃屎。他身后的家丁们慌忙抱成一团,七手八脚地扒着树桩才勉强没被一起带飞。
钟离渊揪住任平生的衣领,高高拎起,勾了嘴角却不像在笑,语气森然:“如果你敢骗我,我会弄死你很多次,包括你的家人。”
任平生年轻的眼睛里竟然有沧桑一闪而过,他瘦削的下巴上胡茬还泛着青涩,那一刻的神情却像个久经风霜的老人,绷直了嘴唇,喃喃道:“我家人早就死光了。”
钟离渊没空搭理他,只拿了药丸,随手将他丢在地上。任平生像路边被暴雨蹂躏了一夜的野花,两眼发直,宽大的衣衫瘫成了一坨无人问津的忧伤。
钟离渊仔细打量手里的小药丸,贴在鼻尖闻了闻,还是不放心,攥在手里犹豫不决地望着辞盈。
忽然他眼皮一抬,什么东西从高空中极速俯冲下来,被钟离渊两只手指捏住了翅膀,那畜生吓得炸了毛,扑腾腾挣扎着落了几根雪白的羽毛,圆滚滚的脑袋瞪着愣愣的大眼睛,像地主家的傻儿子。
辞盈吃了一惊——雪鸮能飞这么远,莫非水云剑宗出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