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盈扳过他的脑袋,他的身体已经因为迷魂阵和噩梦的影响开始发生变化,手脚冰凉,连耳朵也是凉的。
必须抓紧时间了。
她屏住呼吸抵住他的额头,闭上眼睛开始努力。
准确地说,她还没机会努力。
开始尝试的一瞬间,她便畅通无阻地成功了。只是这个成功跟她想象的有点儿出入,并不是她预想中的打破结界,从天而降,披荆斩棘唤醒正主。
她就像块飞向巨大磁石的小螺丝钉,毫不费力地,甚至是被迫地被强大到不容置疑的力量“嗖”地一下吸了进去,哪怕她想要说不也没用。
然后吧唧一声掉在地上。
辞盈揉揉腿爬起来,迷茫地环顾四周。草木繁盛,脚下的阶梯路面平整,像是一座供着香火的小山。
对了,好像听江鹤川说过,钟离渊小时候在莲花山长大,叫什么观来着。
梦境环境受主人情绪影响,看得出钟离渊的这段回忆也并不愉快。天空压得很低,灰蒙蒙的,云与雾连成密不透风的阴霾,压得人喘不过气。她摸着雾气胡乱走了一段,抬头看见块金字牌匾:玉真观。
扒着门口往里望,三个穿斜襟短褂、戴混元巾的道士正杵着扫帚闲聊。
年轻的瘦高个一脸晦气:“鬼天气眼看又要下雨,谁来都踩一脚泥,这地扫了也是白扫。”
“这种天就该躺在榻上睡一天。”旁边稍年长的道士,耷拉着三角眼往角落斜了斜,不满地吆喝:“快点干活!我站得脚都酸了,就看你在那儿磨蹭!干活这么费劲,吃饭怎么不见你少吃一口?”
辞盈这才发现角落里有个单薄瘦削的身影,银发高高挽起,正蹲在墙边用抹布擦地,表情麻木地对道士的嘲讽充耳不闻。
“少说两句吧。”旁边的胖子笑得意味深长,“小心观主听见收拾你!”
耷拉眼却没听出弦外之音,啐了一口:“他爹杀了多少人?连那英雄无双的墨仙士夫妇都害死了,他还有脸在这儿修行?我要是他,早就一头撞死谢罪了!你以为他能是什么好东西?说不定哪天就给咱们玉真观惹出大祸!”
瘦高个赶紧附和:“前几天我还看见他抱着条蛇,吓死人了!从小我就觉得他不正常,哪有好人跟蛇这么亲近?你们记不记得,那年水云剑宗宗主带来个小修士,跟他差不多大,人家小小年纪就能挥剑斩蛇妖,那举止做派、那精气神,啧啧,将来肯定不一般。”
“你说的是墨仙士的儿子吧!人家根正苗红,哪是这小畜生能比的……呸!小畜生,你敢拿抹布扔我!”耷拉眼被抹布糊了一脸,暴跳如雷地冲过去,给了少年一巴掌。
单薄的少年没躲,眼睛通红地挨了这一巴掌,却一动不动,一言不发,死死盯着对面的人,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了。
辞盈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赶紧闪身藏到一边。幸好雾气极重,五步之外只剩白茫茫一片。
很快,里面传来怯懦的声音:“观主,这小子干活偷懒,还拿抹布扔我,我就稍微教训了一下……”
“啪”地一声,不知谁又挨了一耳光。
观主的声音不年轻,透着威严:“我说过不许再欺负他,如今都记住了吗?”
“记住了!记住了!”小道士们诚惶诚恐地应着。
“阿渊,你跟我来。”
这时的钟离渊还是半大孩子模样,个头跟辞盈差不多,却更瘦,瘦得像张纸。白皙的脸蛋比三百年后更漂亮,少了几分凌厉杀气,多了几分稚嫩可爱,堪称惊艳。
观主领着钟离渊在前头走,辞盈从怀里摸出张隐身符往脑门上一贴,就在后头不远不近地跟着,心想这大概就是钟离渊的童年阴影吧,每天被一群臭道士霸凌,幸亏这老头对钟离渊还算不错,不然还不得被欺负死。
观主岁数虽然大,腿脚却利索,走得飞快,东绕西拐地通过一条狭窄的巷子,不知到了哪个偏僻的小院,“咣当”一声锁了院门。
辞盈心里奇怪,整个玉真观都是他的地盘,为何要做贼似的躲躲藏藏,难道这老道也跟墨让尘似的,要偷偷摸摸传功不成?
她轻松翻墙而过,鬼鬼祟祟地歪着身子,将耳朵贴在木门上偷听。
“阿渊,过来坐。”观主的声音听起来柔和不少,“他们又欺负你了?”
一片沉默。
“下次再有人欺负你,尽管告诉我,我给你做主。”
依然是无尽的沉默。
辞盈维持着偷听的姿势,脖子都要抽筋了,屋内却静得出奇。就在她刚准备站直了把拧劲儿的脖子掰回来的时候,终于又听见观主说:“把衣服脱了,我看看你伤在哪里。”
辞盈忍不住皱了眉。
虽然墨让尘上次大概也说过类似的话,但不知道为什么,从这老观主嘴里说出来就凭空多了些猥琐,让人听着就浑身不舒服。
大概是脸的原因?
辞盈正别扭着,又听观主道:“看你瘦的,我看着真心疼。阿渊,以后师父会好好疼你。”
不对不对,越听越不对了。
“你干什么!”
终于听见钟离渊开口,还没变声的嗓音稚气未脱,像个小姑娘。
“我帮你检查一下,别乱动!”一阵衣物窸窸窣窣,观主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
我擦,这还有王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