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么坐了许久,辞盈手里攒了一把枣核,终于忍不住开口:“我想喝水。”
钟离渊依旧没说话,起身倒了杯水递给她,顺势坐到床边,含着笑意望着她。
辞盈喝完水抹了抹嘴,纳闷道:“再坐下去天都要亮了,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钟离渊道:“定是咱们演得太假了,哪有洞房花烛夜什么都不干,光坐着等天亮的。”
辞盈有种上了贼船的感觉,试探着问:“那你想怎样?”
他笑意更深,微微探身,嘴唇贴着她耳边轻声道:“我想怎样,阿姐不知道吗?”
辞盈被他呼出的热气吹得一激灵——这家伙该不会有什么□□的癖好吧?!她不自在地扭了扭身子:“眼下这情况,别乱叫了,听着怪不道德的。”
钟离渊无声地笑了笑,坐直身子,手臂搭在曲起的长腿上,悠哉地倚着墙,似乎打算放过她。
辞盈松了一口气,心里却又仿佛有些失望,偷偷打量他,侧脸竟比正脸还要好看,像从画里走出来的翩翩少年。
她忽然想起初见时,他满身伤痕奄奄一息,转瞬间又杀气腾腾冷若冰霜,再后来就成了精分少年,时而柔情似水,时而暴戾恣睢,让人毫无安全感。
夜阑人静,温柔的烛火为他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芒。这样的钟离渊,是她从未见过的,仿佛从未经受过三百年的囚禁与磨砺,只是个未谙世事、潇洒风流的少年郎。
三百年,该有多寂寞啊。辞盈试着代入了一下,觉得别说杀人,吃人都有可能。
她正对着钟离渊的侧颜发愣,蓦地,他转头对上她的目光,笑意渐浓,温柔又带点戏谑:“好看吗?要不要坐过来,看清楚点?”
辞盈的心剧烈地扑通起来,像瓜田里偷吃被抓的猹,窘迫地低下头,抓起床上的花生一通乱掰。
这心怎么还跳起来没完没了了?出息呢?!
看着他处变不惊、活像千年老狐狸的淡定模样,辞盈忽然反应过来:“我知道问题出在哪了。”
“嗯?”
“因为你在这。”辞盈顿悟道,“哪个妖魔鬼怪感应到你这么强的气场,还能傻到主动跑来送死啊?”
她越说越觉得有道理,笃定道:“比如以前,我随便下山买个药都能被猩猩怪追着跑。可自从跟在你身边,这个世界好像一下就干净了,别说鬼怪,连个土地精我都没见过。”
“所以?”
“所以只要你还在这儿,就是坐上三天三夜也没用。”辞盈说。
钟离渊无奈耸肩:“那我走?你一个人怎么算洞房的新人?”
头疼得很。辞盈苦思冥想的时候,目光无意间扫过桌上的白玉酒壶……
“有了!”她兴奋地跳下床,将酒壶酒盅都抱回床上,斟满一杯酒递给钟离渊,“只要你醉得不省人事就行,既可以凑人数,又不会吓到妖怪啦。”
钟离渊接过酒盅一饮而尽,笑道:“你对妖怪还真体贴。”
“对了,你可别真喝得烂醉如泥啊。”辞盈一边斟酒一边说,“差不多意思意思就行,万一那妖怪我打不过,还得指望钟离少侠救命呢,你说是吧……哎,你怎么啦?你别吓我啊?”
钟离渊脸红得像熟透的柿子,直挺挺横在床上,已经昏过去了。
……
不是,大哥,你道行这么牛逼怎么酒量一杯倒啊?!
这货的睫毛也太长了吧,头发也柔顺,皮肤白里透红,让人忍不住想上手蹂躏一番。
辞盈捏着他的腮帮来回晃,又用清水在他脸上拍了拍,毫无反应,果然跟死了没两样。谁能想到杀人不眨眼的大魔王就在她手里任意揉搓,像块没脾气的面团。
她正捧着钟离渊的脸玩得兴起,忽然听见一串阴恻恻的女子笑声,令人毛骨悚然。
来了!
骤然间阴风四起,桌上的果盘被掀翻,瓜果滚落一地。红烛火光剧烈颤抖两下,倏地熄灭在逼仄的黑暗里。
笑声渐弱,又化作尖厉凄惨的哭喊,忽远忽近。时而悬在头顶,时而飘在耳畔,辨不清方位,却仿佛无处不在。
辞盈掌心相对,手指微张,手腕轻翻,低喝一声:“天地玄宗,万鬼现形!”
果然,角落里贴着墙立着个穿鲜红喜服的鬼新娘。披散的长发遮住半张惨白的脸,露出来的一只眼睛歪歪扭扭,流下一行触目惊心的血泪——跟辞盈想象中的女鬼形象分毫不差,毫无新意。
辞盈掏出乾坤袋里的葫芦,正欲念咒收鬼,忽然脚下银光频闪。她心头一凛,察觉不对——竟是水云剑宗的迷魂阵!
恶鬼怎么会设此阵?!
来不及细想,一阵剧烈的头晕目眩袭来,她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不知在混沌中走了多久,辞盈用力揉了揉眼睛,模糊的视线渐渐清晰。只见一个男人将酒瓶猛地掼在地上,碎裂的玻璃渣溅满狭窄的小屋。她迅速闭眼抬手遮挡,才没被划伤。
鼻青脸肿的女人骂了一句,抓起旧皮包夺门而逃,连一眼都没看女儿。
破木箱拼的衣柜,卷边的劣质塑料地毯,积满尘垢的矮方桌——这熟悉的出租屋……她是穿越回来了?可为什么偏偏回到这里?
辞盈整个人都懵了,低头看自己的身体——果然是个细胳膊细腿的小学生,活像个营养不良的非洲难民。
她低声骂了一句。
这是她这辈子最不愿回首的记忆,没有之一。
父亲每天喝得醉醺醺,稍不顺心就抬手打人,打跑了媳妇就打女儿,出门还打邻居路人,总觉得自己天下无敌。直到有一天惹到硬茬,被人开了瓢,才彻底结束了这斗鸡般的一生。
现在,他正翘着二郎腿窝在木椅子里,对着空气指天怨地骂骂咧咧,唾沫星子飞出两尺,中场休息时候就着剩下的半盘花生米灌酒,再打一个臭味熏天的酒嗝,然后比比划划,把满室空气都搅成一团浑噩的垃圾。
“不许哭!”男人扯着嗓子怒吼完,却发现女儿这次居然没哭,反而异常平静地望着自己,冷漠的目光中甚至还带了些不屑。
他心里的火直窜上脑门,一巴掌扇过去骂道:“你他妈看什么!信不信我打死你?”
辞盈灵巧地一猫腰躲开,心里冷笑——我当然信,你又不是没这么干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