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不屑道:“开什么玩笑,你保护我?你刚才差点儿被我的小鬼扯到井里淹死了!”
谢夫人道:“你也可以同我住。”
少女道:“我跟陌生人睡不惯。再说,谁知道你是不是好人,万一你自己就是那个杀人魔呢?”
“胡说八道!我们堡主夫人岂会杀害自己人!”
“你少在这贼喊捉贼了!”
两个镖师又愤怒地吵嚷起来。
“我来守你吧。”江羡之突然开口,“今天晚上我就守在你门外,你尽管放心睡。”
少女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他:“还是不行,万一你就是坏人,要伺机杀我呢?”
众人心里都烦躁起来。这少女虽说生了一副纯真无邪的好模样,疑心却这样重,当真是半点也不可爱。
江羡之解下腰间的流光剑,递给她:“你拿着这剑,天亮了再还我。”
少女半信半疑地接过剑,掂了掂,反问:“那要是有恶鬼来了,你岂不是手无寸铁?奇怪,难道你不怕死吗?”
江羡之笑了:“你拿着这剑,恶鬼不敢靠近。我好歹是师尊的弟子,还怕几个小鬼?”
少女仍不信他,毫不客气道:“你要是敢半夜闯进来,定叫你死得很难看。”
江羡之郑重其事地保证:“我若踏进房门半步,任凭姑娘处置。”
众人各自歇下。谢夫人亲自引辞盈到客房门口,忽然攥住她的手,那力道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眼里满是恳切:“仙长既是墨宗主亲传弟子,必定神通广大。我……我还有一事相求。”
“夫人请讲。”辞盈心想,师兄吹牛我善后,找机会一定要把他嘴缝上。
谢夫人眼圈泛红,声音发颤:“我家小妹君娆,不知是被恶鬼缠上,还是被那杀千刀的钟离渊吓破了胆,整日疯疯癫癫的。白天把自己锁在房里唱歌,夜里就哭嚎不止,实在可怜。”
她说着,戚然抹了把泪:“君娆是家里老幺,打小娇养着。年纪轻轻就没了丈夫,又没个孩子,孤零零的……求仙长发发慈悲,救救她吧。”
辞盈脸上维持着体面的微笑,语气却淡了几分:“谢夫人,恕我直言。令妹以前是在逍遥山庄做事吧?据我所知,那山庄明着做木材生意,暗地里却是挖坟盗墓、杀人越货的勾当。这种地方出来的人,哪会轻易被吓破胆?”
谢夫人素来行得正坐得端,闻言脸上一阵发烫,却仍不死心:“那……会不会是逍遥山庄的怨鬼缠上了她?跟害镖师的是同一个?仙长可有法子让她清醒过来?”
辞盈略一思忖:“阴邪之物最怕日光。明日正午,您带她到太阳底下坐一个时辰,我自有办法替她驱邪。”
谢夫人却面露难色:“君娆这次回来后,连光都不愿见。若是白天强拉她出门,她甚至会以死相逼。”
“既如此,就别逼她了。”辞盈摆摆手,“夫人早些歇息,明日我再去瞧瞧令妹。”
谢夫人千恩万谢地走了。
天光似亮未亮,长夜正浓。谢家堡像头困兽,在死寂中沉睡着。
打更人巡了一夜,脚步沉得像灌了铅,眼皮重得快粘在一起。他提着铜锣,有气无力地晃到堡门口,忽见地上散落着一套衣裤。料子名贵,一看就不是普通人穿的。旁边还扔着把锋利的弯刀。
他走近几步,借着红灯笼那点渗人的光细看,衣裤里似乎裹着什么东西。更夫疑惑地拎起裤子,却从空荡荡的裤管里滚出两截白花花的硬物。
定睛一看——竟是人的腿骨!
“啊——!”
惨绝人寰的哀嚎像炸雷,劈开了谢家堡的死寂。
“堡……堡主没了!”
辞盈赶到正堂时,整个谢家堡已经乱成一锅粥。
谢堪年逾古稀的老母亲听闻噩耗,当场就昏死过去。
谢夫人怀里搂着哭嚎的幼子,双眼赤红,目眦欲裂:“我赵君仪在此立誓,必将那恶鬼挫骨扬灰,为夫君报仇雪恨!”
话虽掷地有声,可这仇该找谁报、怎么报,她心里一片茫然。
黄衣少女姗姗来迟,瞥了眼地上那具干瘪如枯木的尸体,嗤笑道:“都说了不是我的鬼干的,现在信了吧?”
“这恶鬼太厉害,就在门口杀人,我们竟半分鬼气都没察觉到。”江羡之叹气,“早知道该多带些法宝出来。”
“还以为你多厉害呢,”少女嘲讽道,“原来不过是个靠法宝撑场面的纨绔子弟。”
江羡之也不恼,笑道:“我何时说过我厉害了,那法宝可是师尊送我的,当然是最厉害的。”
少女白了他一眼,不想再同这没脾气的傻子说话。
尸体的血肉被吸食殆尽,脑袋干瘪如骷髅,已是面目全非。辞盈蹲下身,正在查看残余的尸骨,后院踉踉跄跄奔进来一个下人,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仙长!快去瞧瞧!二小姐……二小姐被鬼上身了!”
辞盈猛地起身,几步抢出,刚过廊门,正赶上赵君娆举着腰刀当头劈下,她一侧身,刀锋擦着她的鼻尖划过,险些削掉一层皮。
赵君娆面部扭曲,表情狰狞,仿佛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操控着胡劈乱砍,也不管对面是人还是墙,是猪还是狗,混乱中连自己的腿也划开道口子,鲜红的血浸透了纱裙。
辞盈迅速抽出张符纸,瞅准时机往她背上一拍,低喝:“倒!”
赵君娆像突然断了电的木偶,双眼一闭,直挺挺倒在辞盈怀里。
谢夫人这才从堂中赶来,见妹妹浑身是伤、昏迷不醒,胸口的怒火几乎要炸开。她再也按捺不住,当即让人取来佩剑,高声喝道:“我家门不幸,遭此邪物残害!若不报仇,还有何颜面立足于世!诸位兄弟有血性的,随我去逍遥山庄讨个说法,端了那恶鬼老巢!”
豪言壮语既出,四下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谁也没应声。
逍遥山庄从前就是个没人敢惹的刺儿头窝,但跟如今比起来倒也不算什么了。谁不知道那山庄里满是杀人越货的好手,却被一个叫钟离渊的一夜屠尽?
这时候去送上门,真是千里送人头,礼轻情意重,还不如直接去附近投湖,起码不用长途跋涉磨破鞋底。
黄衣少女嗤笑:“我赌三个馒头,没人会跟你去。灭门这种事儿,刀不杀到自己脑袋上,谁愿意出头?”
辞盈将肩上扛的赵君娆丢给旁边的家丁,安慰谢夫人:“夫人冷静,令妹只是一时失魂,我这符纸也不伤人,半刻便会自觉苏醒。家中尚有老幼,夫人还需从长计议。”
谢夫人原本气得失了理智,被她这话一点,如梦初醒,凄然向辞盈一拜:“多谢仙长。”
辞盈扬声道:“今夜那恶鬼定会再次现身,我掐指一算,已经知道它要杀的是谁。”
“是谁?!”
在场的人瞬间屏住呼吸,连看门的狗都被家丁捂住了嘴。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惶恐,每双盯着她嘴唇的眼睛里都写满了惊惧,只怕她吐出自己的名字,就等于被阎王爷从生死簿上划掉了。
特别是那一高一矮两个镖师,论身手,昨天夜里就该排到他俩,只不过堡主谢堪临时回家插了个队。二人当下抖似筛糠,两条腿几乎不能站直。
“小盈,你真的算到了?”江羡之吃惊道,“怎么算的?”
辞盈也不答话,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个人的脸,最终落在黄衣少女身上,笃定道:“它今晚要杀的人,一定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