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来吊唁的官员和乡绅络绎不绝,人人面色沉痛,低声交谈着裴知远生前的种种义举。
虞璟瑶没有出现在这里。
她带着陆忘川,再一次去了小怀县堤坝——裴知远遇难的地方。
此刻,堤坝上已经自发聚集了无数当地百姓。
简陋的供桌沿着堤坝摆成了长龙,桌上供着粗碗、粗瓷碟子,盛着各家各户能拿出的最好的吃食。
几个馍、一碗糙米饭、两块腌菜,现磨的豆腐和河鱼。
供桌前插满了香,青烟袅袅,在河风中散成一片薄雾。
虞璟瑶坐在坝旁,望着往来自发吊唁的百姓,又看着他们一袋一袋地往堤坝上垒砂石。
“裴大人生前,最惦记的就是这堤。”一个老农蹲在砂石堆旁,一边往袋子里装土一边抹泪,“他说等水泥干了,这堤就牢了,以后再也不怕洪水了。”
“他临走那天还跟我们说,等雨停了就给大家补发粮种。”另一个汉子哽咽着,“他还说要上书朝廷,减免咱们三年的赋税……”
“裴大人是天大的好人啊……”
几个汉子跪在河边,一边磕头一边狠狠地扇自己耳光。
“都怪我们!当初要不是我们去闹事,裴大人就不会分心,就不会……”
“是我们糊涂啊!裴大人一心为咱们,咱们却……”
他们的额头磕在碎石上,磕出了血也不停。
虞璟瑶猛地站起来,踉跄着冲过去。
“你们……说什么?什么分心?”
“殿下,是我们……”几个汉子跪在她面前,涕泪横流。
“当初粮食减产,我们心里有气,又见一连几天不下雨,就以为是裴大人骗我们。”
“我们带着人去堤上闹,说要把裴大人揪下来问罪。”
“裴大人一边让人拦着我们,一边还要指挥加固堤坝……”
“我们跟大人争执的时候,大雨就来了。浪头打过来,裴大人他……他人就不见了……”
“殿下,我们该死……”为首的那个汉子伏在地上,泣不成声,“我们无颜面对裴大人……”
虞璟瑶听着,身形愈发摇晃,想说什么,喉咙却被死死扼住。
陆忘川上前一步,扶住她的手臂,低声道:“殿下……”
虞璟瑶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狠狠压了下去。
她没有再责备那些人,也没有说原谅。
只是转过身,踉踉跄跄走回堤坝边,重新坐下,望着那片浑黄的河水。
风吹过来,供桌上的香灰纷纷扬扬,落在她的肩头,像雪,又像泪。
她攥紧袖中那截碎布,指节泛白。
‘知远,你听见了吗……他们后悔了。’
‘可你什么时候回来?’
日头渐渐西沉,河面上的光从金黄变成橘红,又变成灰蒙蒙的一片。
虞璟瑶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忘了时间。
岸边的供桌旁,还不停有百姓前来祭奠。
有人提着香烛纸钱,有人捧着粗碗素果,还有人只是空着手,走到河边磕三个头,抹着泪又走了。
人们跪在泥地里,高呼裴大人的名字,一声一声,被河风吹散,又被新的声音接上。
渐渐地,哭声小了,喊声也小了。
人们三三两两散去,堤坝上只剩下零星的几盏烛火,在暮色里摇摇晃晃。
不知何时,河面上开始弥漫起雾气。
先是一缕一缕,像从水里长出来的白纱,接着越来越浓,越来越厚,将整条河都裹了进去。
远处的山、近处的树、岸边的供桌,全都被雾吞没了。
“殿下……”陆忘川不知何时走到她身后,手里捧着一只纸船,声音小心翼翼,“按照汤淮的习俗,该放纸船灯了。”
“这是为枉死在水中之人引路的信物,船漂得越远,魂魄便能早日往生。”
虞璟瑶望着那盏纸船,船身糊着白纸,船头点着一截短短的蜡烛,火苗在风里忽明忽暗。
她接过纸船,站起身,望向河面。
浓雾像一堵墙,什么也看不见。
只有水声,哗哗的,不知疲倦。
身后,还有零星的百姓在低声啜泣。
“裴大人……走好……”
“裴大人,来世还来汤淮……”
那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又像就在耳边。
虞璟瑶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那盏纸船灯举到水面上方。
正要松手,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熟悉的呼唤……
“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