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透的声音如落在窗棂上的雪花,最后一丝担忧也如水汽化开。
云玉瑶眼眶一红,她想说些什么,却被兄长轻拍手背。
“别说话,”他阖上眼,唇角弯着浅浅的弧度,“让皇兄歇一会儿。”
殿中安静,盆中银碳微爆火星。
半开的窗扇偶尔飘入零星雪花,兄妹二人共同聆听初雪落下的簌簌声。
那柄匕首静静躺在匣中,乌光沉沉,如同一个无声的见证。
京中的雪越飘越大,太子的身体状况也如同落雪急转直下。
阿水每日请脉,面色愈渐凝重。
云玉瑶问起太子病情,她只摇头,眼中含泪。
“长姐……蛊虫已然无法压制了。”
云玉瑶攥紧她的手,忧心忡忡。
“皇兄他……还能有多久?”
阿水咬着下唇,半晌才道:“妹妹与诸位名医拼尽全力,最多保殿下不过月余。”
云玉瑶闭上眼,将那股汹涌的悲痛生生压了回去。
她依旧每日陪太子说话、下棋、和他谈论那些帝王之道。
只是现在,更多时候是她讲,他听。
讲石炭署的新策,讲汤淮的水利,讲新铁的进展。
虞璟辰总是微笑听着,偶尔插一句“很好”,或者“瑶儿做得不错”。
腊月廿三,小年。
太子忽然精神了些,亲自写了一封折子,命人送入宫中。
云玉瑶不知他写了什么,只见送信的内侍离去时,眼眶红肿。
除夕前夜,阿水来报:“殿下说,新年宫宴,他要出席。”
云玉瑶心头一紧:“他的身体?”
“勉强能撑。”阿水垂眸,“殿下说,这是他最后一次见那些人。”
云玉瑶没有再言。
除夕夜,太子车驾自避暑山庄返回皇城。
沿途百姓不知从何处听闻消息,纷纷扶老携幼,候在道旁。
有妇人捧着刚出锅的饺子,有老者颤巍巍举起自酿的浊酒,有孩童踮着脚尖,想看一眼那位传说中的贤良太子。
虞璟辰让妹妹掀开车帘,强撑着病体,朝百姓微微颔首。
只是一眼,人群中便爆发出声声关切的呼声。
“殿下……殿下要保重啊!”
“天佑太子,天佑大柔!”
他望着一张张陌生的面孔,唇角露出欣慰的笑容。
车帘放下后,他靠在软枕上,对身边的云玉瑶轻声道:
“瑶儿,你看。大柔的百姓,是皇兄想守护的人。”
太子一向善察民意,广施仁政,民间声望极高,颇受百姓爱戴。
这份敬意,此刻化作满城风雪中,声声真挚地祝福。
……
大柔昌和十一年,元月初一,春节宫宴。
麟德殿内张灯结彩,笙歌鼎沸。
诸位宗室勋贵、文武重臣齐聚一堂,共贺新岁。
而高堂中最令人瞩目之处,莫过于久未公开露面的太子虞璟辰,出席了。
他坐在帝后下首的座位上,身着庄重的太子礼服,外罩一件雪白的貂裘氅衣。
面色虽苍白,但却有几分肉眼可见的“好转”。
不再那么频繁地剧烈咳嗽,与人寒暄时声音也清晰平稳。
一双澄澈的眸子在宫灯映照下,甚至有些神采奕奕。
帝后二人对太子的“康复”显然欣喜异常。
太子亦微笑着与宗室长辈温和交谈,甚至还能与凑过来的几名幼子稚语几句。
这一幕,让殿中许多人心中念头急转。
二皇子执杯的手顿了顿,眼底是更深的审慎与疑虑;
三皇子捻动佛珠的速度肉眼可见地加快,不知在思索什么;
四皇子脸上的笑容则更加灿烂,上前敬酒时言语热络无比,仿佛真心为兄长康健高兴。
太子的“复出”,暂时安抚了部分因储君健康而焦虑的人心。
亦让那些暗中窥视的力量,不得不重新评估局势。
然而,唯有坐在女眷席中的云玉瑶暗自叹息。
‘一切不过只是回光返照罢了。’
‘皇兄的“好转”如同雪地里的篝火,温暖而明亮,却终究改变不了燃尽的宿命。’
宫宴仍在继续,欢声笑语溢满殿堂。
直至最后的环节,众人登上宫楼观赏烟火。
云玉瑶不动声色地挪到太子身边。
“大皇兄……”
她话未说完,只见太子仰头看烟花的温润眉眼中,透出对繁华人世间深深的眷恋。
他循声伸出手,握住妹妹的手。
“瑶儿,皇兄谢你。”
“谢你让我还能再看一眼这璀璨的烟火。”
云玉瑶生生忍住泪水,反握住他的手。
虞璟辰的手冰凉如水,凉的她心尖如被寒冰包裹。
“皇兄……”
“莫说话,”
虞璟辰望着夜空中绽放的流光溢彩,唇角弯起一抹绝世无双的笑容。
“你看,多美。”
那一夜,烟花璀璨,照亮了整个皇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