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中大喜,‘夫人终于来了。’
却不敢形于色,匆忙扯了个借口。
“殿试在即,学生恐有思量不周之处,还请夫人指点。”
“进屋再说。”
屋内,云玉瑶认真问了几个明日可能涉及的问题。
见裴知远对答如流,条理清晰。
‘不对啊,他这分明成竹在胸,不似心里没底的样子?’
她带着疑问看向【万界书】,几行信笺慢悠悠飘过:
「哎呦喂~他哪里是心里没底,分明是没见着你,自己跟自己较劲呢。」
「裴同学这患得患失的小模样……啧啧啧。」
云玉瑶恍然大悟,心中大定,又泛起一抹微甜。
叮嘱几句,不再多留,起身离去。
见她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裴知远心里的纠结如潮水般退去。
眸中星光乍亮,袖中掌心微潮。
两日后,紫宸殿。
寅正时分,三百贡士已按名次列队,肃立于丹墀之下。
天色未明,唯有侍从手提的宫灯,在晨雾中晕开昏黄的光。
裴知远立于首位,能清晰感受到身后无数道目光。
他微微合眼,深吸了一口晨间微寒的空气。
肺腑间满是宫墙内特有的奢华又威严的气息。
辰初,钟鼓鸣响,宫门次第而开。
鸿胪寺官员引众贡士鱼贯入殿。
紫宸殿内空旷肃穆,御座高置,鎏金蟠龙柱在烛火映照下散发着威压。
今上未至,但那股无形的天威已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
“圣人驾到——”
内侍尖亮的唱喏声中,昌和帝升座,众臣见礼。
“恭迎圣上。”
“平身。”
昌和帝扫过众人,微微抬手。
礼官高喝:“今日殿试,正式开始。”
话音刚落,礼部尚书当殿宣读考题。
“问:漕运为国脉,然积弊已久。当以何策疏浚通塞,使漕运畅达而不扰民?”
裴知远神色一凛,随即笃定涌上心头。
指尖触及冰凉光滑的笔杆,思绪却异常清晰。
提笔蘸墨,并未急于书写,而是闭目沉思。
此刻他仿佛不是置身于金碧辉煌的宫殿,而是回到汤淮那段泥泞的堤岸。
周禹对他细说历年水情,与大户对峙的场景历历在目。
那些曾经在汤淮河堤上感受过的烈日、触摸过的淤泥、倾听到的民意……
此刻如画卷般在脑中清晰铺展。
他落笔,先析弊病。
「私以为,漕运之弊,首在责权不清与利不相合」
「河道淤,责在地方;漕粮急,责在漕司。」
「二者利不同,则事难协……」
字迹沉稳,力透纸背。
殿内寂静,唯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日影透过高窗,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上缓慢推移,也将御座上那至尊之影拉长。
昌和帝年近五旬,面容棱角分明,目光沉静深锐。
十载御极生涯早已将那份不怒自威的气度浸入骨髓。
他并未高踞御座,而是步履沉稳地踱步而下,无声巡行于贡士之间。
行至裴知远身侧时,目光落在铺展的试卷上,脚步霎时顿住了。
卷纸上字迹端稳,墨色沉凝。
更引他注目的是文中那些确切的数据、具体的条陈。
全然不似寻常策论的空泛推演。
昌和帝垂眸看了片刻,面容无波,只那深锐的视线在纸面关键处微微停留。
裴知远全神贯注于笔下世界,昌和帝行至身旁亦浑然不觉。
他眉峰微蹙,时而疾书,时而顿笔沉吟。
整个人完全沉浸于汤淮那段经历中。
已然不是只会纸上谈兵的学子。
笔下流泻而出的,不是寻常殿试的锦绣文章。
而是反复推敲过、恨不能即刻付诸实施的救弊之策。
昌和帝默立片刻,目光从试卷移向这年轻贡士紧绷的侧脸上。
他凝视对方额角的细汗,未发一言,暗道一声:‘裴知远’
悄然转身,步履沉稳踱回高台之上。
见此一幕,殿前百官心中波澜狂涌。
御前伴驾多年,他们何曾见过圣人在殿试时,于某位贡士身侧停留如此之久?
且神色专注,并非寻常巡览。
众臣心照不宣对视几眼,皆从彼此看中看出惊愕之意。
‘那苏江裴知远……究竟写了什么?’
‘此子,怕是真要一飞冲天了……’
‘若有机会,定要……’
殿中几位尚书侍郎,目光死死锁在裴知远身影,试图揣摩圣意。
翰林院几位学士则微微蹙眉,眼中审视与评估之色更浓。
整个太和殿前,维持着表面极致的肃静,唯有风声掠过殿角檐铃。
三日后,传胪大典。
寅时,裴知远与众贡士已候于午门外。
宫灯煌煌,他心中却异常平静。
殿试时,那种纸卷与经历共鸣的通畅感,仍在胸中回荡。
比任何虚名都更让他踏实。
太和殿前,文武百官肃立。
礼乐庄重,礼官展读金榜:
“大柔昌和十年四月二十五日,策试天下贡士。第一甲赐进士及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