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是决计过不去了。
若绕行另一条官道,则需多走两日。
但距此地半里外,有一处废弃的山神庙,尚可遮风避雨,对付一宿。
无奈之下,车队只得转向山神庙。
庙宇果然残破,但主体尚存,勉强可以栖身。
仆从们迅速打扫出一块干净地方,升起火堆,简单布置。
夜色渐深,山风呼啸。
奔波一日的众人都有些疲惫。
云玉瑶在墙角处临时围起的布幔后歇息,裴知远与几名护卫守在火堆旁。
就在万籁俱寂、众人戒备稍松的亥时前后,异变陡生!
数道凄厉的破空之声毫无征兆地撕裂夜色。
弩箭从庙外不同的黑暗角落疾射而入,直扑云玉瑶所在的墙角!
“有刺客!护住大小姐!”
暗卫头领厉声大喝,拔刀格开一支流箭。
电光石火之间,裴知远脑中一片空白,身体却已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他猛地朝布幔后扑去,口中只来得及低吼一声。
“夫人小心!”
云玉瑶刚被箭矢破空声惊醒,尚未完全起身。
便被一股沉重的力道扑倒在厚厚的锦褥之上。
男性的身躯带着急促的热息,将她严严实实地覆在下方。
两人身体紧密相贴,隔着衣衫,她甚至能感受到他胸腔内剧烈狂跳的心脏。
“裴……”她惊愕出声。
“嘘,别动!”他声音嘶哑紧绷,透着前所未有的决绝。
将她搂得更紧,用自己的脊背对着箭矢可能袭来的方向。
“恕在下失礼……”
话音没说完,“噗嗤”一声闷响!
一支角度刁钻的冷箭,擦着裴知远肩头,带走一片血肉,狠狠钉在云玉瑶背后的墙上。
他身体猛地一颤,发出一道压抑的闷哼。
温热的鲜血迸出,瞬间泼洒在云玉瑶的脸上。
“裴知远!”云玉瑶瞳孔骤缩,鼻尖顷刻间盈满血腥气。
她被他死死护在身下,动弹不得。
这一刻,什么礼教,什么男女大防,全都荡然无存。
唯有眼前这人以血肉之躯为她筑起的屏障,和心口那汹涌而复杂的情绪。
“去两人保护大小姐,如有差池提头来见。”
“其余人,跟我杀!”
破庙外传来一阵金铁相交之声,还有最原始最残酷的兵刃切割□□的闷声。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庙外的打斗声渐渐停歇。
暗卫首领满身是血,掀开布幔,急声道。
“大小姐,贼人击退,两人死亡,其余遁走。您……”
他话未说完,便看到云玉瑶满脸血迹,被裴知远护在身下。
“我没事。”云玉瑶深吸一口气,努力恢复冷静,声音却带着颤抖,“先救裴公子!”
众人小心翼翼地将几乎脱力的裴知远扶起。
随行的张大夫立刻上前,查看箭伤。
好在箭矢擦着肩头而过,并未伤及要害,只是血流了不少。
他利落地剪开衣物,敷上金创药,包扎妥当,又喂他服下止血宁神的丸药。
“万幸,未伤筋骨。但失血加之奔波惊吓,需好生静养。”张大夫嘱咐道。
暗卫头领已初步查验了尸体和现场遗留的痕迹,面色凝重地向云玉瑶禀报.
“大小姐,这些人训练有素,像是军中手法。”
“其中一具尸身上,搜出了似是二皇子府侍卫腰牌。”
“但看他们招式路数,又更像是各家私下豢养的死士或私兵。”
“且退走时毫不恋战,不像是要取人性命……”
云玉瑶眸色沉沉,望着跳动的火苗,心中已是明镜一般。
“怪不得之前的山路莫名其妙出现落石,桥又断裂。”
“原来是宫中之人所为。”
她远离京城,本就是想避开几位表兄日益激烈的夺嫡倾轧。
没想到,这些人还是不肯放过任何搅浑水的机会。
今晚这场袭击,恐怕并非真想要她的命。
永宁郡主嫡女若真死于非命,那便是滔天大案,谁也捂不住。
更大的可能,是想让她受些惊吓或轻伤,将这桩事闹大。
无论是看似指向二皇子的腰牌,亦疑似其他皇子“私兵”的手法。
目的都是要激怒永宁郡主,将诚国公府乃至忠睿王府的势力,拖入这场争斗漩涡中。
“拙劣的嫁祸。”她冷声轻嗤,带着疲惫与厌烦。
“好在裴公子伤得不重。今夜之事,严密封锁消息。”
“留人手好生调查,回京后再做计较。”
一夜无话。
接下来的路程,因裴知远有伤在身,行进速度放缓了许多。
云玉瑶将自己的马车让出大半空间,铺上最柔软的褥子,让裴知远能躺卧休息。
车厢内,药香与血腥气淡淡交织。
裴知远大部分时间昏睡着,偶尔醒来,便见云玉瑶或坐在一旁翻阅书卷,或轻声与春茗吩咐事情。
她有时会探手试试他额头的温度,指尖微凉,却温柔得令人心悸;
有时会在他眉头因颠簸疼痛而蹙起时,低声吩咐车夫再行稳些;
喂水服药时,她会亲自将温水递到他唇边。
动作自然而妥帖,目光清澈,并无狎昵,却总让裴知远耳根发热,不敢直视。
他装作闭目假寐,心底却有什么东西,如同春冰化水,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
‘这路途,再长一点,该多好。’
可惜路终有尽头。
摇摇晃晃,行了小半月。
汤淮郡那湿润温和的空气,终于透过车帘缝隙,悄然漫入车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