汇仙楼生意蒸蒸日上的同时,春闱之期也日益迫近。
包括裴知远在内的一众学子,无不进入了最后紧张冲刺阶段。
云玉瑶想着,已然投入了如此多心力,那便干脆送佛送到西。
吩咐墨竹轩的掌柜,将书坊后一处清静、向阳的独立小院收拾出来,专供裴知远备考之用。
不仅环境幽雅,考篮、笔墨纸砚乃至防寒的炭火,皆备上等,务求周全。
偶尔得闲,她也会来书坊,在裴知远温书间隙,共同探讨一些时政策论。
裴知远每次都将她的见解,认真记录下来,反复揣摩。
不过云玉瑶毕竟不专攻科举之道,于破题技巧、经义细节上,能提供的帮助十分有限。
考前约莫十日,裴知远仔细整理誊写了自己积攒的疑问。
终于鼓起勇气,凭借那枚青玉私印,向谢府门房递了帖子。
没想到不过半日,便得回复,允他次日上门。
翌日,裴知远如约来到谢府。
此处虽位于重臣云集的仁礼坊,却出乎意料地没有朱门大户的奢华。
门墙是厚重的青灰色,匾额上只有端正的“谢府”二字。
透着股庄严简素、不怒自威的气势。
院内古树参天,路径洁净,仆从举止安静利落。
一切秩序井然,低调内敛。
在谢府外书房,裴知远见到了,正在翻阅卷宗的谢行舟。
他今日未着官服,只一身藏蓝色素袍,腰间系着同色丝绦,更衬得面如冠玉。
眉宇间那股高冷疏离之气,比那日在汇仙楼更甚。
“坐。”谢行舟并未抬头,只指了指下首的椅子,语气平淡。
“有何疑问,直言便是。”
裴知远依言坐下,深吸一口气,开始有条不紊地提出自己精心准备的问题。
谢行舟起初只是听着,偶尔“嗯”一声。
待裴知远说完,才搁下手中卷宗,抬眼看他。
随后,言简意赅,一针见血,直指问题核心与思维盲区。
还将几个问题串联起来,引申到更宏大的朝局背景与历史脉络中去。
谢行舟的解答并非灌输,更像是引导与点拨,让裴知远深感茅塞顿。
这一问一答,不知不觉竟持续了两个多时辰。
书房内清茶微沸,檀香袅袅。
交谈末尾,谢行舟端起凉透的茶盏,忽而问道:
“此番春闱,你有几成把握?”
裴知远沉默片刻,老实回应。
“未得谢相指点前,不过四五成,心中惴惴。”
“今日聆听教诲,拨云见日,或可增至六七成。”
“学生不敢妄言,唯当竭尽全力。”
谢行舟闻言,神情依旧淡漠。
“六七成?倒是谦虚。”
他放下茶盏,目光如古井无波,看向裴知远。
“以你之才,若正常发挥,取中并非难事。不过……”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近乎苛刻的挑剔。
“若只想混个同进士出身,甚或位列二甲末流。”
“那今日这些话,便算本官多事。你也不必再来了。”
裴知远心头一凛,正色道:“学生不敢……”
“敢与不敢,不在口舌。”
谢行舟打断他,话语中压迫感十足。
“本官给你划条线。若此次春闱,你能跻身一甲,哪怕只是个探花,”
他顿了顿,似乎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本官便破例,亲自收你入门下。若不能……”
后面的话他未明言,但任谁都知是何意。
裴知远看着他冷若寒蝉的眼神,反而一股不服输的热血冲上头顶。
起身,长揖到地,声音坚定。
“学生明白。定不负谢相期许!”
“好听的话等中了再说。”谢行舟已重新拿起了卷宗,摆了摆手,“去吧。考场上见真章。”
他的话如同鞭子,抽走了裴知远最后一丝侥幸与松弛。
从谢府出来,他脑海中只剩下背水一战的清醒与斗志。
转头越过两坊,站在国公府门前,遥遥一揖,喃喃自语。
“学生,定不负夫人期许。”
就在这种紧绷的期待与压力之下,春闱之日,终于到来。
二月初九,天色未明。
挂着“墨竹轩”标识的朴素马车,将裴知远稳稳送到贡院街口。
此处已车马簇拥,人头攒动。
众人伫立贡院门前,熙熙攘攘。
皆为应试的学子与送行的亲友,气氛热闹紧张。
对街茶楼二楼雅间里,云玉瑶一身不起眼的月白披风,静坐窗后。
目光穿越喧嚷的人群,准确地落在正理衣冠的青衫身影上。
裴知远提着考篮,走向那扇决定无数人命运的贡院大门。
官吏正在检查他递上的文书、考篮。
随后那道清瘦却挺拔的背影,跟着人流消失在门口。
直到那扇沉重的朱漆门扉,在晨光中缓缓合拢。
云玉瑶才几不可闻地,轻轻舒了一口气。
她能做的,到此为止。
接下来的九天六夜,那方寸考棚之中的成败荣辱。
便全看他自己的积淀、心性与造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