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玉瑶那燕窝粥只用了小半碗,点心略尝了一两口,便摆手让撤下。
“都赏你们吧,我没什么胃口。”
饭后刚漱了口,外头便报府医张大夫到了,云玉瑶立刻命人请进来。
张大夫年近六旬,面容清癯,进来后敛衽一礼:
“听闻春茗姑娘说少夫人玉体欠安,老朽特前来请脉。”
云玉瑶伸出皓腕,春桃在腕上覆了一方极薄的素绢帕子。
张大夫三指轻搭,屏气凝神……
正当此时,春茗回来了,身后还跟着韶光院大夫人身边最得脸的方妈妈。
那方妈妈一进门,眼睛便像探照灯似的在云玉瑶脸上扫了一圈。
随后才屈膝行礼,语气听着恭敬,却透着几分显而易见的倨傲:
“给少夫人请安。大夫人听说您身上不爽利,心疼得紧,特命老奴前来瞧瞧……”
她话未说完,那边张大夫已收回手,面色凝重地开口。
“少夫人本就气血不足,底子偏弱,又一直劳碌过甚,元气耗损。”
“更棘手的是,此前为操持将军凯旋庆功等大事,少夫人怕是一直靠着‘振神丸’之类的虎狼之药硬撑。”
“此药虽能暂振气力,但内含麝香等峻烈之物,最是伤及根本。”
“如今药力一过,外邪内虚一并爆发,正是病来如山倒之势。”
“少夫人最忌再劳心费力,需得安心静养,否则……恐有碍寿数。”
他顿了顿,尤其加重语气强调,“切记,万不可再操劳分毫。”
方妈妈预备好的一肚子话,什么“府中事务离不得少夫人”、“大夫人年纪大了精力不济”之类的,顿时被这番诊断结结实实堵了回去。
她本是大夫人陪嫁,在府中颇有脸面,向来倚老卖老,便是对着云玉瑶这位将军府少夫人,也总带着规劝拿捏之味。
可如今,面对府医这斩钉截铁、关乎“寿数”的论断,那些试图让云玉瑶“带病理事”的话,是半个字也说不出口了。
将军府再怎么着,也不能传出,硬逼着积劳成疾的儿媳抱病理事的恶名。
不然大夫人的名声,在这上京城里还要不要。
方妈妈脸上笑容僵住了,迅速转换策略:
“夫人也是这样说,少夫人务必以身体为重。只是这府中大小事务,终究需人主持。”
“老身多嘴一句,少夫人既需静养,不若将琐事交由管事婆子们商议着办,您只需听听回禀,拿个大主意便好,也费不了多少心神。”
云玉瑶用帕子掩着口,轻轻咳了两声,才弱声道:
“方妈妈此言差矣。让婆子们掌事,名不正言不顺,时日久了难免生乱。”
“再说,婆母虽年事已高,不是还有妍姐儿?”
她提到沈珏的妹妹沈妍,那个令人头疼的小姑子,面上却是一副为她打算的贤良模样。
“妍姐儿今年也十四了,来年及笄后便要议亲,正是该学着管家理事的时候。”
“府中诸事我已调理得大致顺遂,账目也清晰,大可让妍姐儿管理。”
“若恐不妥,还有婆母在旁坐镇指点,能出甚乱?”
话到此处,她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声接着一声,苍白的脸颊涌上不正常的潮红。
“少夫人!”春茗立刻扑上前,一边为她抚背顺气,一边扭头对方妈妈急道:
“方才,张大夫的话妈妈也听到了,我们少夫人这个情况若再不好生将养,只怕……”
“奴婢求妈妈体谅,回去千万在大夫人面前为我们少夫人美言几句!”
主仆二人这般唱念做打,方妈妈也再寻不出任何由头。
终究无可奈何,只得勉强维持着礼节,带着交还的对牌和账册,拉拉着脸离开了文沁苑。
望着方妈妈消失在院门的背影,云玉瑶缓缓止了咳声,接过春桃递上的温水抿了一口。
眼底哪还有半分方才的虚弱痛苦,只余一片戏谑。
这管家之权,今日是真真切切,推出去了。
不过云玉瑶心里清楚,自己那位“好婆母”,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