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跳仿佛被攫住,眼中只有那意气风发的夫君。
沈珏一身玄铁铠甲,甲胄泛着冷光,风尘仆仆。
一年的边疆征战让他轮廓愈发硬朗,肤色深了些许。
那双点漆般墨色黑眸望了云玉瑶一眼。
后者唇角扬起,正欲上前,却见沈珏翻身下马,转过身,毫不犹豫向着后方走去。
门前众宾客的视线,也随着他的动作,齐齐落向一辆寻常却有些突兀的青帷马车。
沈珏骨节分明的手将车帘掀开,一只带着宽大银镯的白玉小手伸出,扶着沈珏的手臂下了车。
“那人是谁……为何夫君他……弃我于不顾。”
云玉瑶的笑容,瞬间僵住,一股难以言喻的涩意涌上心头。
她不用回头都能感觉到身后有无数道满是戏谑、探究、看好戏的眸光,像钢针扎在后背一样。
而她能做的唯有驻足原地,努力维持那得体端庄的笑容。
可更加难以置信的是,沈珏竟牵着女人的手,堂而皇之走到她面前。
当着满府的宾客仆从的面,不顾云玉瑶僵硬难看的脸色,理所当然道:
“娘子可还安好?来,我与你介绍。”
“这位是南疆神医,阿水姑娘,此次军中时疫全靠她妙手回春。”
“阿水于将士们有恩,如今无依无靠,往后全赖娘子费心照料。”
说到这,他顿了顿,眸光笔直地、不容置喙地注视着她。
“此事定要周全,万不能叫外人议论我将军府亏待有功之人。”
云玉瑶欲要开口应答,唇瓣却死死的粘在一起。
‘他为何说得那样轻巧。”
“凯旋当日公然带着别的女子入府,何尝在乎我这个做妻子的颜面。’
一股酸涩直冲眼眶,她不由握住了手,指甲死死掐入掌心,却感受不到半分疼痛。
彼时府前一众宾客皆在注视着她,注视着这个京城中模范的“贤惠主母”。
自小接受的教育,迫使她不得不冷静,承受着这个屈辱的现实。
云玉瑶无声地闭了闭眼,将那几乎要决堤的质问和崩溃死死压回心底。
再抬眸时,只留一片恰到好处的温良。
连嘴角上扬的弧度好似尺子量过一样的大方得体,甚至音调中都满是关切。
“夫君说的是。阿水姑娘是贵客,妾身这便去让人把兰心苑收拾出来,那里清净雅致,与她最是相配。”
“娘子果然识大体。”
沈珏敷衍的赞了句,拉着阿水,大步迈入府中,看都没再看云玉瑶一眼。
独留她站在原地,接受众人异样的目光。
云玉瑶死死盯着沈珏携苗女而去的背影,内心如坠冰窟,又似被烈火灼穿。
‘明明出征之前都还好好的,为何分别一年便判若两人。’
‘沈珏,你不该是那薄情之人!’
然此刻不是思考这些的时候,众人尚需照应。
云玉瑶只得站在厅前,麻木地维系着笑容,机械地招待着宾客。
席间,她看着沈珏为苗女布菜、挡酒,眼神是云玉瑶从未见过的温柔。
宴席的嗡鸣丝竹声、寒暄恭维声,都交织成一片细密的网罩在她身上,密得她透不过气。
不仅如此,她全然想象得到,明日茶楼酒肆中,京城权贵们会如何编排她。
云玉瑶不知自己是如何撑过这场接风宴的。
直到送走最后一位宾客,她转身往回走。
寒风一吹,才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脚下踩着棉花似的,深一脚,浅一脚。
全程陪在她身旁的春茗,瞧见她的样子,红着眼眶,忙不迭上前扶住她,气鼓鼓跺了跺脚。
“少夫人,将军他太过分了。”
“整个宴席间,将军都在照顾那苗女,全然不顾劳心劳力的您。”
春茗的抱不平,云玉瑶仿若未觉。
脑中只有新婚之夜红烛下,沈珏那句“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诺言……
此言如今像钝刀一样,将她割得体无完肤。
云玉瑶好想放肆发泄心中悲愤与不甘。
可她作为端庄贤惠、温良恭俭让的将军夫人,怨恨嫉妒是被深深刻画在《女诫》与世人眼里的禁忌。
作为当家主母,不能失态,不能质问,甚至不能有一丝一毫的怨怼。
指甲将掌心软肉戳的稀烂,用疼痛逼迫自己维持最后的体面,硬生生的将眼泪逼回去。
她努力像个没事人一样拍拍春茗的手,挤出一丝难看的笑容。
“我没事,咱们回去。”
回到冷清的卧房,云玉瑶以煎药为名把春茗支走。
坐在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脑海中不由回溯起今日种种……
“云玉瑶,你真傻!”
她指节泛白,死死扣住台沿,极度不甘与愤懑像喷薄的火山再也压制不住。
“噗——!”
暗红黏稠的血,猛地喷涌而出,尽数溅在黄铜镜面上,顺着精美的缠枝花纹狰狞下淌。
剧烈的疼痛与窒息感扼住了她的喉咙,眼前发黑,只觉天旋地转。
“噗通”一声,她顺着妆台瘫倒在地。
视野中最后残留的是,自己那张被鲜血与残妆污得一塌糊涂、写满绝望与不甘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