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你初来乍到,又没有修为,绝息岭又在昆仑深处,你去了估计连地方都找不到,找到了也会死在那里。”明霜打断游朔,负手傲然道,“不过呢,既然你叫我师姐,那师姐我便满足你这个愿望,带你去好了。”
这个小朋友装大人的样子实在过于搞笑。游朔没忍住笑出了声,又在明霜森然的目光中道:“那就……多谢师姐了。”
去参观一下昆仑禁地也没什么,游朔也很好奇湛雪微此次闭关是否有所进益。十年前,湛雪微还是大乘圆满,无论这十年间因为什么折损了修为,闭关这么久,也早该恢复,进而冲击化神境。
五洲已经很久没有出过化神境强者——虽然传说西洲云水际有一位化神境修士,但云水际从不过问世事,可以当作没有——倘若湛雪微当真突破,势必打破中洲维持已久的平衡。
二人沿着山道向主峰行去。
平日里主干道多半空寂,弟子各自修炼,少有人来往,此刻竟也有不少同路的弟子。看来宗主出关当真是昆仑难得一见的大盛事。
游朔忽然想起一事,问明霜:“宗主具体几点出关?”
明霜说:“再等三四个时辰吧。”
游朔勃然色变,“三四个时辰?!”
明霜一甩鞭子,道:“三四个时辰你都等不了?!你到底是不是诚心想见宗主的啊?!”
游朔心道:这不是废话吗!当然不是!
如今让他等湛雪微三四个时辰,不如直接杀了他。正要找借口开溜,只听身后传来一道男声——
“明霜。”
回过头,说话的是一名个子高挑的男修。此人高冠红衣,衣角绣着一朵雪莲,这意味着在昆仑之中,他是一名非常普通、非常平凡的金丹修士。不过,再怎么平平无奇,也是主峰弟子,和游朔这种鸣剑峰弟子不可同日而语。在男修身后,还跟着一个神情惴惴、身穿淡黄长袍的少女。
“师兄?”明霜道,“这是赵师弟。师弟,这是裴师兄和季师姐。这段时间,一直是师兄在指导我和师姐。”
裴恒走到二人身前,他眼下覆着一层青黑,无视明霜的话和一旁的游朔,神色淡淡地问:“我给你传讯,怎么没回?”
明霜道:“我按照你的吩咐,带着新人熟悉宗门呢。”
裴恒说:“连看条讯息的时间都没有吗?”
游朔道:“我初来乍到,问题太多,这才让师姐……”
裴恒道:“我知道明师妹一刻不得闲。毕竟,鸣剑峰上百个地标,这么快就熟悉完了。这才过了多久,就熟悉到主峰去了。”
明霜脸色不愉地道:“师兄,你有什么话要说,现在跟我说,也是一样的。”
“我并没有责怪你,问一问,反应不必这么大。以后,灵域不要设为静默。我找不到人,耽误正事。”裴恒道,“最新公告,你们应该已经看过。鬼修现世,昆仑属地内所有辅阵都要重新检查加固。执事已经将阵法所在地整理成册,发布在灵域里。”
“我接下其中一个任务,如果完成,能得到四百贡献点。”裴恒视线在二人身上一扫,道:“既然鸣剑峰你们已经熟悉得差不多,那就一起去吧。”
明霜背着手,鞭子不耐地拍击地面,轻声响几乎连成一片。她问:“阵法在哪里,难度几何?”
裴恒道:“到了你自然就知道。”
明霜又问:“赵师弟并无修为,带他去有什么用?”
裴恒道:“我自然有我的用意。”
明霜说:“宗主要出关,师兄怎么一点兴趣都没有?”
裴恒道:“那是禁地,想凑这个热闹,就要做好接受处罚的准备。”
游朔观察明霜的表情,心想,她没有一鞭子抽上去,多半是因为当她突破金丹境界后,需要这位带教大师兄为她这段时间的表现写评语。评语若很糟糕,没有长老愿意收徒,那她就只能被分派到那些向来无人问津的长老门下。
游朔问:“修补阵法大概要多久呢?”
裴恒说:“两个时辰足矣。”
游朔道:“师姐,速战速决。”
明霜这才不情不愿地答应,一行四人中途折返。与此同时,更多的弟子却是来到主峰,穿过索道,横渡云桥。
到了听雪峰,之后便没有路了。大多数练气境弟子止步于此。而其余人有的御剑,有的搭车,有的借助灵器,各显神通,往峰群更深处而去。
越过无昼岭风雪交加的背脊,天地忽而一静。风停雪歇,入目尽是茫茫雪色,那是一种死寂而不祥的白色。越往北行,威压越发沉重,许多人寸步难进,只能在此处折返。大多数筑基期弟子停留在此。
唯有修为更高,或另有神通者,方能继续前进,直至踏入危险的白噬山。
从这里,便可以窥见绝息岭一隅。
那就是昆仑宗主湛雪微的闭关之地。
这里寒意几乎凝成实质,威压沉重令人心悸,即便是金丹期修士,根基稍有不稳,亦无法承受这样的压迫,只能半途而废。
剩下的人强撑在原地苦苦等候,不知过了多久,天边云层忽然散开,一线久违的日光自云层直射而下。
闭关八年后,昆仑宗主湛雪微,终于再一次现身人间界。
他自雪地中行来,登上绝息岭观云台。衣摆有如质地极轻的月色,轻拂过脚边浮光碎冰,色泽极浅的蓝灰色纱衣外袍微光闪烁。雪色流转,乌发如瀑,阳光落在他脸上发上衣上,像是忽然失去温度,无法将那张仿若冰雪雕琢而成的脸融化分毫。
极寒之地,他却衣衫单薄,面色如常,如履平地。
那是一张很年轻的、大约只有二十岁出头的脸。在修真界,这是一种天赋的证明。这意味着他在那个年龄就突破元婴,外貌从此定格。虽然修真界不乏返老还童永驻容颜的奇珍异宝,但湛雪微或是寒千里这种自幼便置于修真界目光中的天才,自然不在此列。
白噬山巅,倒吸凉气声此起彼伏。
有些是因为第一次见到湛雪微的脸。毕竟这位昆仑宗主自少时便有修真界第一美人之称。后来当他突破元婴,这种声音就渐渐小了,终至绝迹。
另一些,则是来自更年长一些的弟子。他们的惊讶出于更深沉的理由。
宗主只是简单地走了出来,没有天降异象,更无剧烈的威压波动。
——这意味着,这一次,他破境失败了。
死寂之中,湛雪微向白噬山看来。
即便隔着数十丈的距离,被湛雪微目光扫过的弟子,依然如遭雷击,心几乎要从胸腔中蹦出来。脊背发麻,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怖——
湛雪微乌黑的眼瞳微微转动,清凌凌的目光从白噬山这一头扫到那头,像是仔仔细细清点过每个人。末了,方道:“聚在这里,功课都做完了?”
声线平静,却莫名带着一丝森森寒意。
有人壮着胆子高声回应道:“都做完了宗主!为了瞻仰您的风貌,弟子今天特意早起一个时辰练剑呢!”
“看来你们挺闲的。”湛雪微说,“所有人回去加练一千次剑。都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