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之间,九羲仙尊婚礼上的风波就传遍了整个五洲。当夜电闪雷鸣,恰逢上百个宗门齐聚太微,一场百年难得的大会在当晚就得以召开——
用以商讨如何应对天罡五行阵疑似破损一事。
鬼蜮,乃是域外的一方天地。邪魔、厉鬼、至阴至恶之物皆被封印其中。上古时,有五位神尊以身化阵,将鬼蜮封印,这便是天罡五行阵。此阵共有五个阵眼,分别处于五大洲中心,若其中任何一个被破坏,鬼蜮便会与人间相通。
从古至今,阵破的次数不过一掌之数,然而每次阵破,都让人间界付出了极度惨痛的代价。从最平凡的贩夫走卒,到威震一方、无人不识的大能仙君,无人可以免受其害。
上一次阵破,距今也不过百年而已。史称——万类霜天。指的是妖邪入市,鬼魅登堂,仙魔共此一席。如今绝大部分修仙者都经历过那场浩劫,知道其可怕之处。因此,当天晚上的大会几乎所有人都积极参与,迅速讨论出了结果。
五洲各大宗门,立即调集人手,检查并加固属地内所有阵法!
天罡五行阵有如五枚巨钉,将隔绝两界的屏障牢牢钉死在大地上。其后千年,五大洲又陆续铺设了无数大大小小的辅阵,如细钉密布五行阵间。
阵法所在之处,皆由对应宗门负责巡查加固。
修真界大人物齐聚太微议事之际,游朔却被传送至一处荒郊野岭。
游朔本以为这个鬼修与陵真有什么前缘,危机解除,至少要同游朔说几句话。谁曾想,游朔甫一站稳,那鬼修竟已效率奇高地画起了第二个传送阵,只见白光亮起,竟是传送在即!
游朔眼疾手快扑上去!
混乱间游朔只来得及抓住一个硬硬的东西,鬼修的身影便倏然自空中消失不见。游朔摔了个狗啃泥,一道闪电轰然劈下,映亮游朔手中那样物事。
白玉雕琢而成的名牌,上面刻着一个名字——
白灵素。
弟子令牌。
而且,还是昆仑宗的弟子令牌!
那名鬼修竟然是昆仑弟子,又或者,这枚令牌是这鬼修从他人身上夺来的。
那么这个名为白灵素的弟子,此时又身在何处?
游朔坐起身,捡起一根树枝,在泥泞的地上随手勾画。
他本打算待逃下山去,便去过凡人的潇洒日子。然而,太微弟子惨死眼前,他终究不能坐视不理。
除了游朔,恐怕无人知道,今日实际上发生了两起凶案。
游朔想,如果今日游朔没有重生在陵真身上,那么等花轿来到主殿,孟翎满心欢喜打开帷幕一看,看到的将会是陵真冰冷的尸身。
而清英头颅摆放的位置,和被人发现的时机,明显经过精心设计,恶意昭然——
本该迎接身着喜服的爱人,却只在大庭广众下看到新婚丈夫的尸体;合冠礼即将圆满的那一刻,弟子的头颅却当众滚下。
这两件事的用意如出一辙。羞辱、嘲讽、恐吓,在孟翎最幸福的那一刻,给予他最大的打击,亦让太微宗颜面扫地。
难以想象这两件事不是同一人所为。
游朔不由心想:如果今日他没有重生,陵真身死,婚事作罢,凶手会不会就此罢手,清英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凶手冒着被发现的风险这么做,究竟想要得到什么,以及,如今得知“陵真”活着,会不会再次对他下手?
游朔再次看向手上那块弟子令牌。
那名鬼修明明可以通过传送阵离开,却要步行离席,这一点十分可疑。然而,就是这一点可疑,反而排除了鬼修的嫌疑。
毕竟引起注意、身份暴露,很有可能死于寒千里剑下。杀人,什么都不图地杀人,又在众目睽睽之下暴露自己是凶手,死于正义之剑下——就算是游朔这么无聊的人,也想象不到有谁会做这么无聊的事。
只是,这名鬼修动机成谜,和今晚之事一定不是毫无关联。太微宗那边,自有孟翎负责调查,游朔相信这个徒儿还不至于昏聩到将两起凶案一并归咎于鬼修的地步。看来,他只好屈尊去一趟昆仑宗,找这位白灵素一叙了。
*
游朔在密林中等到雨停,又马不停蹄走了一个多时辰,总算在天蒙蒙亮时,瞧见前头出现城门的影子。
城门石柱之前人头攒动,游朔上前,隔着乌泱泱的人头定睛一看,上面赫然贴着一张寻人启事。
【公子陵真,年二十有四,身长八尺,与我宗宗主情投意合,有婚约在身。然昨日意外离去,至今未归,下落不明。
宗主心甚牵挂,特命本执事广发告示。若有线索可提供,请速报于南街万宝阁。核实无误后,宗主愿重酬黄金万两,以表谢意。
太微,敬启。】
文字旁边,是一张惟妙惟肖的肖像。其上的年轻男子马尾高束,五官俊挺,目光灼灼,唇角微勾,说不出的英俊不羁。游朔左看右看,生出莫名的似曾相识之感。
身边有人道:“好俊俏的后生。”
也有人道:“这太微宗的宗主,原来是位女子。”
游朔则点评道,“难得见个风姿能入我眼的,竟能赶上我十之一二。这太微宗主不论是男是女,左右都是赚了!”
不少人循声看来,游朔正咧嘴而笑,很是自鸣得意的样子。只见他蓬头乱发、一张脸黢黑难看,一口黄褐交错的牙齿,齿缝间残渣簌簌落下。
路人纷纷干呕,合力将此人挤出了包围圈。
游朔心想不枉自己把泥往牙上抹,伪装十分成功。他混在商贾之中进了城,找了一家当铺,大摇大摆地踏入店内,环顾一圈,对伙计道:“去,把你们掌柜请出来。”
伙计见到他的脸,先是一愣,随即笑道:“掌柜事务繁忙,未必能亲自相迎。若是您有贵重物件,不妨先让小的过目,好为您通禀。”
游朔道:“既然是宝物,又岂能轻易示人?若能促成此事,你也少不了一份好处。”
伙计道:“这……”
游朔负着手,傲然道:“不请我进去就算了。城里并不缺肯做大买卖的人。待到对门的铺子大赚一笔,你家掌柜得知此事原本先落在自家,却被你一手拦下,那就不妙了。”
伙计被游朔的自信震慑了。再加上,做生意这么多年,外表不堪实际身怀异宝的人见得不少。三思后,还是将游朔请入内堂。
掌柜是个中年女人,见到游朔,倒是客客气气的,为他斟了一杯茶,再问来意。
游朔说:“我有一桩大生意同你做。”
随即,游朔当着掌柜的面将喜服脱下,递过去,道:“喏。”
那身喜服被他滚了一身的泥,埋汰极了。掌柜无言接过,手掌灵光浮现,轻轻拂过喜服。
随着脏污消失,深红的衣料一寸寸露出,掌柜的神色也逐渐变得郑重。
游朔问:“能卖多少钱?”
那掌柜将吉服折好,恭恭敬敬地双手递还,道:“小店收不了。”
“为什么?”游朔道,“你们不是这一带最大的当铺么,你们收不了,还有谁收得了?”
“实在对不住,哪怕把小店家底全掏出来,也收不了啊。”那掌柜道,“这样吧,我瞧客官气度不凡,虽眼下暂遇困厄,然龙游浅滩终非久事,东山再起不过时日之间。若客官手头拮据,小店愿略尽绵力,赠些薄资以作周转。若是急需大笔金银,此衣亦可暂押于此,我自会妥善存放,待客官宽裕之时,再来赎回。”
游朔接过喜服,道:“无价之宝啊。”
他心下长叹,又道:“我说的大生意。却不是这一桩。”
游朔掏出从当铺门前撕下的寻人启事,拍到案上:“这个人,正是在下。”
那掌柜凑近一看,虎躯一震。她比对游朔的脸和画像上的人,说:“您的意思是……?”
“您把这吉服呈给万宝阁,我的身份自然再无疑义。还有这个,也请您顺手带过去。”游朔将传讯玉符递给她,道,“万两赏金,你三,我七。今晚戌时,在城隍庙后门接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