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朔睁开眼，一片模糊的红映入眼帘。

这是一方狭小空间，四面八方皆涂着浓重朱漆，绣有冰冷暗纹的帷幕沉沉垂在两侧窗前，将外界景象悉数挡住——游朔低头一看，身上赫然是一袭大红喜服。

游朔手臂一振，宽大的袖子一路滑落至手肘。这是一双修长有力的男子手掌，掌心和指节皆覆盖着一层薄茧。

此时，这双手的手腕被粗糙的麻绳牢牢绑着，动弹不得。

一个男人，手脚被缚穿着婚服坐花轿里，十分诡异。但游朔迅速地领会了情况，毕竟强娶民男这种事，他幻想过很多次——虽然在他的想象里，坐花轿里的应该另有其人。

问题是，他早就死了。虽然死状凄惨，但并无深刻执念。怨气不散化为厉鬼附身这种事，自然和他无关。

“宁元元，宗主大喜的日子你哭丧着个脸做什么。”

“关你什么事？”

安静片刻，轿外的女孩又说：“宗主好男风也就罢了。我原以为，五洲这诸多仙君中，只有琅华仙君才能入得了宗主的眼。谁曾想宗主的眼光竟如此…如此……，就算是随便挑个品行端正的凡人，也不会惹来这么大的非议。”

另一个女声道：“慎言。”

游朔思索。

在他死前，整个修真界能与琅华仙尊湛雪微相提并论的，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

这个他们口中的宗主，不会是如今的太微宗主、他的徒儿，孟翎吧？

想到此处，太阳穴忽然一阵刺痛，无数记忆碎片涌入神识。

此时是游朔死后第十年，修仙界风平浪静。不久之前，太微宗主孟翎突破大乘圆满，名动五洲，隐有天下第一人之势。

自从声名狼藉的前宗主去世后，太微宗的声誉也逐渐恢复。中洲两大霸主之一的地位，已然不可动摇。

此身原是一名猎户，名叫陵真，居住在太微山脚的一个小镇中，游手好闲，生性轻浮，仗着一副好皮囊，成天欺骗小姑娘感情。

最渺小的凡人，和居住在太微山巅的仙君，本不该有任何交集。

然而，一个月之前，阴阳界间的屏障松动，孟翎下山调查，经过小镇。

陵真刚从酒馆里出来，路过一户人家，见院子里有个长身玉立的背影，遥遥对着那背影吹了个长长的口哨。

那声音拐着弯儿，每一个音节都被拉得很长，让人很难不注意。

孟翎微微侧首。

正值深冬，孟翎黑发披肩，长睫如羽，尖俏的下巴隐在毛领之中，面容清冷动人。陵真心神一荡，忍不住道：“美人，穿得这么少，陪哥哥喝一杯暖暖身子，嗯？”

院子里的几名太微弟子目瞪口呆，一齐失语，大概是没有见过如此胆大包天之人。主人更是连叫家仆把人撵远点都忘了，指着陵真，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你、你瞎说什么！这是九羲仙尊，还不赶快赔礼道歉！”

“好好好，我错了，”陵真醉得东倒西歪，非但没有畏惧，反倒更加放肆，“仙尊大人，草民最近家里老闹鬼，吃不香睡不好，能不能麻烦您帮我瞧瞧啊？”

一名弟子沉着脸走出院子，道：“带路。”

“我叫你了吗？”陵真道，“仙尊大人，别不理我啊！我家那个鬼凶得很，只有像您这样法力高强的美人才镇得住……”

下一刻，陵真的喉咙像被火舌燎了一下，登时剧痛不已。他捂住喉咙，猜到有人作怪，又被彻底无视，恼羞成怒，扯着嗓子骂道：“摆什么谱，哼！九羲仙尊？谁知道你是怎么混到今天的。长得这么美，你那个好色的师父能放过？怕早就被染指了不知多少次吧！”

好色的师父本人——游朔——大惊，前世最多被骂几句魔头伪君子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痴心妄想。不想死了十年，编排自己的话术推陈出新，越发地离奇了。回忆中“铮”地一声，太微众弟子倏地拔剑。孟翎顿了一顿，慢慢转过身来，挑起一侧眉毛。

换个人，酒都要吓醒了。但陵真酩酊大醉，见着孟翎有所反应，愈发兴奋，道：“你师父声名狼藉，从来都只有你这个徒弟处处维护，他甚至还敢把整个太微宗交到你手上，真是笃定你不会背叛？仙尊啊仙尊，您究竟有什么把柄在他手上，他留下的那堆留影石，到底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内容……”

“龌龊！”有弟子听不下去了，一掌就要将陵真打飞。孟翎抬手拦住那名弟子，微微一笑。姣好的面庞上，浮现一个小小的酒窝。

场面忽而寂静下来，雪花落地的声音清晰可闻。

几名弟子俱是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你们误会他太深。”孟翎笑道，“不过，有一点你说对了。”

陵真双膝一软，仿佛被一只无形大手强行摁在地上。

“不论何时何地，我都容不下有人无凭无据污蔑我师尊。”孟翎道，“道歉。”

那天，陵真朝太微山的方向磕得头破血流，顶着一路的异样目光回了家。

然而，此人想法清奇，或者说，色字头上一把刀，反正也没有什么可失去的。孟翎在小镇办事，陵真就追在他后面跑，一副很有心得的样子分析怪事因由，又当导游、又送野味，不要钱似的狂说甜言蜜语，外加送一些不值钱的手工制品。

孟翎从最初赶走陵真，到慢慢容忍他的存在，再到坦然接受他的礼物并轻声说“我很喜欢”，最终红着脸问他“你愿不愿意跟我成亲”，只用了半个月。

游朔回忆到这里，险些喷出一口老血。

他看着记忆里孟翎双颊生晕的脸，一时之间，头晕目眩，无话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