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代提看着他,眼眶发烫,喉咙哽咽得说不出话。
他生平第一次,痛恨自己的谎言。
诊所的灯光昏黄,照着蓝卡苍白的脸。莫代提坐在床边,看着少年沉沉睡去的样子,终于下定了决心。
等蓝卡醒来时,莫代提坐在他面前,手里拿着那张皱巴巴的照片。
“对不起。”莫代提的声音沙哑,带着前所未有的疲惫,“我骗了你。”
他把真相说了出来——说蓝卡的哥哥卷款潜逃,说他受雇将人送走,说那些关于普吉岛的话,全都是假的。
他以为蓝卡会哭,会骂他,会恨他。
可蓝卡只是静静地听着,听完后,轻轻地问:“我哥哥……他还活着吗?”
莫代提沉默了。偷渡船在公海遇到了风暴,生死未卜,这是他不敢说出口的,最后的谎言。
蓝卡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没有骂莫代提,只是转过身,背对着他,肩膀微微颤抖。
莫代提的心,像被刀割一样疼。他想说些什么,却发现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
几天后,蓝卡出院了。
他没有再提找哥哥的事,只是默默地收拾好行李,准备离开曼谷。
莫代提去送他,站在湄南河畔的码头,看着少年的背影,心里像空了一块。
“蓝卡。”他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祈求,“留下来,好吗?”
蓝卡回头看他,眼里还带着泪痕,却摇了摇头:“代提哥,你的世界,全是谎言。我待不下去。”
莫代提的喉咙发紧,他看着蓝卡,一字一句地说:“我可以改。”
他掏出一把钥匙,放在蓝卡手里:“我把掮客的生意停了。这是我公寓的钥匙,我想……试着说真话,试着过没有谎言的日子。”
他顿了顿,看着蓝卡的眼睛,认真地说:“我知道我错了,我知道我欠你很多。但我想弥补。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
蓝卡握着那把冰凉的钥匙,看着莫代提眼底的真诚。
湄南河的风吹过,带着水汽的微凉。
蓝卡看着看着莫代提,忽然笑了,眼角还挂着泪,笑得像雨后的阳光,却坚定地摇了摇头。他的目光清澈,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不再是从前那个怯生生的、会对莫代提言听计从的少年。
“代提哥,”蓝卡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的世界里,谎言是根深蒂固的东西。我哥哥的事,只是一个开始。我怕了,我不敢赌你会不会用新的谎言,去掩盖旧的。”
他顿了顿,把那串莫代提一直戴在手腕上的小象手链摘下来,轻轻放在莫代提的掌心。手链的线绳还带着他手腕的温度,却很快在湄南河的风里,变得微凉。
“这条手链,就当是我谢谢你,陪我走过一段找哥哥的日子。”蓝卡扯出一个很淡的笑,像湄南河上转瞬即逝的涟漪,“但我们不是一路人。我要找的是一个没有谎言的地方,而你……你大概,离不开你所在的那个灰色地带。”
莫代提握着那串手链,指尖的线绳硌得他生疼。他张了张嘴,想继续说“我可以改”,也想说“我可以带你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却发现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他知道,蓝卡说的是对的。他浸淫在谎言里太久了,久到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所谓的“改”,到底是真心实意,还是另一个精心编织的、用来留住蓝卡的谎言。
船鸣响了,汽笛声刺破湄南河的雨雾。
蓝卡转身,踏上了那艘开往清迈的渡轮。他没有再回头,海藻般的卷发被风吹起,很快就融进了渡轮上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再也看不见。
莫代提站在码头,直到渡轮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消失在湄南河的尽头。
雨又下了起来,淅淅沥沥的,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他低头看着掌心的手链,五颜六色的线绳,编织成的小象,此刻看起来格外刺眼。
夜市的霓虹还在闪烁,榴莲的甜香依旧弥漫在空气里。莫代提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的号码,那边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问他接不接一笔新的“生意”。
莫代提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接。”
他把那串手链,小心翼翼地放进了口袋。然后,他转身,走进了曼谷的雨幕里,朝着酒吧的方向走去。
他的背影,依旧挺拔。
湄南河的水,依旧静静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