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唐！荒唐至极！”
一声怒喝如同炸雷，在庄严肃穆的太极殿内炸开。八十有二的老翰林赵阁老须发倒竖，猛地一头撞向旁边的蟠龙金柱，“咚”的一声闷响，震得金柱嗡嗡作响，连殿顶的琉璃瓦都似要颤三颤。他那把标志性的花白山羊胡，此刻因激愤而剧烈颤抖，嘶哑的声音里裹着泣血般的悲愤，一遍遍地嘶吼：“牝鸡司晨，惟家之索！牝鸡司晨，惟家之索啊！”
老翰林捶胸顿足，眼泪鼻涕糊了满脸：“我大梁开国百五十年，列祖列宗定下的规矩，何曾有过女子为官之制？如今竟要设什么……女农官？！沈甜柚！你这是要掘我大梁的根基，毁我圣人的礼法，让我大梁沦为千古笑柄啊！”
他越说越激动，挣扎着就要往前冲，看那架势，竟是要扑到沈甜柚面前同归于尽。几个反应快的太监吓得魂飞魄散，赶紧扑上去死死拽住他的胳膊，连拉带劝，才勉强把这尊怒极的老神仙稳住。若不是这几个太监手脚麻利，怕是真要上演一出“血溅太极殿，以死明志”的戏码。
殿内瞬间鸦雀无声，落针可闻。文武百官齐刷刷地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不少守旧派官员虽然没像赵阁老这般失态，但看向殿中沈甜柚的目光，却满是不以为然，甚至带着几分鄙夷，仿佛在看一个离经叛道的妖孽。空气凝重得像灌了铅，连殿外的风声都透着股压抑。
沈甜柚就站在殿中，身姿挺拔如松。今日她特意换上了一身藏青色的郡守官袍，衣料挺括，衬得她眉眼愈发清亮。只是与这身严肃官袍格格不入的是，她腰间依然挂着那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种子荷包，走两步都能听见里面种子碰撞的细微声响，在这死寂的大殿里，竟显得有些突兀。
她看着状若疯魔的赵阁老，脸上没有半分怒意，反倒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无奈。待老翰林被太监们连劝带架地扶下去，殿内的气氛稍稍缓和，她才上前一步，微微躬身，声音清亮如溪，穿透了殿内的沉闷：“陛下，赵阁老忠心体国，忧心朝政，臣深为感佩。只是阁老所言‘牝鸡司晨’，臣实不敢苟同。”
庆德帝高坐龙椅，眉头微蹙，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并未开口，显然是让她继续说下去。
沈甜柚抬眸，目光扫过殿内众官，从容说道：“臣在三河郡任职三年，所行之事，无非是劝农桑、兴水利、增仓储，只求让百姓能吃饱穿暖。臣以为，农桑之事，自嫘祖始，女子便从未缺席。采桑养蚕、纺纱织布、育苗插秧，哪一样离得了女子？”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坚定：“如今臣奏请设女农官，非为乱政，实为补阙。乡间阡陌之间，多有寡妇当家、女子主事之家。男吏下乡劝农，多有不便之处，男女有别，许多内宅之事难以查访，许多农事技巧也难以传授给妇人。若有通晓农事之女子担任农官，行走乡间，既能教民稼穑，又能查访民情，于国于民，岂非天大的善事？”
“巧言令色！强词夺理！”沈甜柚话音刚落，一位身着御史官服的官员便出列反驳。他面色铁青，指着沈甜柚，义正辞严地说道：“乡野村妇，愚昧无知，岂堪官任？女子头发长见识短，连家国大事都不懂，如何能担起劝农之责？若开此例，今日设女农官，明日岂非要设女尚书、女宰相？纲常倒置，伦常混乱，国将不国！”
“大人言重了。”沈甜柚目光平静，丝毫未被他的气势吓到，“女农官，职在农事，位不过八品，只管农桑之事，与家国大政无关。她们所行之事，与男吏无异，皆是侍弄庄稼，体察民情，何来纲常倒置之说？”
她话锋一转，反问那御史：“若说女子不通农事，敢问大人，贵府后园之菜蔬，闺阁中之花草，是何人侍弄？是大人您亲自下地浇水施肥吗？”
这话一出，殿内不少官员都忍不住憋笑。那御史顿时涨红了脸，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别说种菜，连锄头都没碰过。
沈甜柚趁热打铁：“女子心思细腻，耐得烦琐，于育苗、选种、养蚕、纺织诸事，未必不如男子。臣请设此职，不为别的，只为多一双眼睛看顾田地，多一双手侍弄庄稼，让更多百姓能过上温饱日子，如此而已。”
“你……你这是在混淆视听！”那御史气得浑身发抖，却想不出更好的言辞反驳。
一时间，朝堂上吵作一团。守旧派官员引经据典，搬出孔孟之道、祖宗规矩，轮番上阵指责沈甜柚；而以沈甜柚为首的少数官员，则据理力争，列举女子在农事上的优势，反驳守旧派的偏见。双方各执一词，互不相让，唾沫星子横飞，原本庄严肃穆的太极殿，竟变得像菜市场一样热闹。
庆德帝高坐龙椅，眼神在争执双方脸上来回扫视，脸上看不出喜怒。他沉默了许久，最后将目光落在了一直沉默不语的皇后身上，缓缓开口：“皇后以为如何？”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皇后。今日林皇后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素雅常服，发间只簪着一支白玉兰簪子，没有过多的装饰，却透着一股温婉大气的气质。她闻言起身，向皇帝微微一福，声音温婉柔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陛下，臣妾以为，沈大人所言有理。”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农桑乃国之根本，民以食为天，凡有益于农事者，皆可一试，不必拘泥于男女之防。且女子行走内宅，教授女红，本就多有不便。若真有通晓农事之女子，能入内宅教导妇人种桑养蚕、植菜理圃，让家家户户都能增产增收，于民生亦是一大助力。”
皇后微微一笑，语气带着几分豁达：“至于这些女子能否胜任农官之职，不妨先试行一段时间。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便知。若真能造福百姓，便是好事；若不行，再废止不迟。”
皇后一锤定音，瞬间堵住了许多人的嘴。毕竟皇后身份尊贵，且所言句句在理，既给了沈甜柚机会，也给了守旧派台阶下。庆德帝点了点头，显然很赞同皇后的说法，当即下旨：“准沈甜柚所奏，试行‘女农官’之制。首批遴选十人，由皇后亲自主持，沈甜柚协理，于京郊皇庄举行‘闺阁农试’，选拔通晓农事之女子任职。”
圣旨一下，朝堂上的争执戛然而止。守旧派官员虽心有不甘，却也不敢再公然反对；支持沈甜柚的官员则纷纷面露喜色。沈甜柚躬身领旨，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了地——她的女农官计划，终于迈出了第一步。
“闺阁农试”的消息传出，整个京城都炸开了锅！一时间，街头巷尾，茶肆酒楼，到处都在议论这件事。
“我的天！女子也能当官了？这可是开天辟地头一遭啊！”
“牝鸡司晨，这可不是好兆头！沈大人这是想干嘛？”
“我倒觉得挺新鲜的！听说只要通晓农事就能报名，不管出身？”
众人反应不一，有嗤之以鼻的，有忧心忡忡的，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也有心思活络的。报名点刚一设立，就挤满了人。
报名者中，什么样的人都有。有真心喜爱农事、却被家中规矩拘得发慌的将门虎女——她们在府中被管教得严格，连出门都要受限，如今有这么个机会，既能走出深宅大院，还能搏个官职，自然不肯错过；有想借此搏个“体恤民情”名声的清流闺秀——她们平日里吟诗作对，自诩风雅，觉得当个女农官既能彰显自己的与众不同，又能为家族增添光彩；也有被家中送来“镀金”凑数的官家小姐——她们对农事一窍不通，只是家里觉得这是皇后主持的事，就算选不上，也能在皇后面前露个脸，混个脸熟。
更让人意想不到的是，不少高门大户的粗使丫鬟、浆洗婆子，竟也被主家“恩准”报了名。这些主家打得一手好算盘：万一这粗鄙丫头走了狗屎运选上，成了朝廷命官，自家脸上也有光，以后在朝堂上也多了个不起眼的耳目，何乐而不为？
“闺阁农试”的考场，设在皇后名下的芙蓉园。这芙蓉园风景秀丽，平日里是皇后赏花休憩之所，如今却被改造成了考场，园子里的一片空地被特意平整出来，当作实操考试的场地。
考题由沈甜柚亲自拟定，皇后过目把关。第一场是笔试，考的是《齐民要术》《氾胜之书》等农书中的基础常识，以及二十四节气与农事安排。沈甜柚特意将题目出得通俗易懂，不考那些晦涩难懂的经文，只考实用的农事知识。
可即便如此，这一场考试也难倒了不少人。那些平日只知吟诗作画、抚琴下棋的贵女们，看着试卷上“春耕何时最佳”“如何防治稻瘟病”“二十四节气对应的农事活动”等题目，一个个抓耳挠腮，愁眉苦脸，像霜打的茄子一样蔫了下去。
有个贵女，把“韭菜”写成了“九菜”，把“麦苗”认成了“草苗”，对着试卷发呆了半天，最后索性在试卷上画起了牡丹；还有个贵女，实在答不出来，竟偷偷拿出藏在袖中的小抄——不知从哪本杂书上抄来的“农事常识”，多半都是错的，被监考的太监当场抓了个正着，闹了个大红脸，灰溜溜地被赶了出去。
反倒是几个平日做惯了粗活、跟着府里老农学过几手的丫鬟婆子，答得还算像样。她们虽然识字不多，但对这些实用的农事知识了如指掌，拿起笔来，一笔一划，认真作答，反而比那些贵女们强上不少。
笔试结束，淘汰了大半应试者。剩下的人进入第二场考试——实操。这才是选拔的重头戏，也是最能看出真本事的环节。
考场设在芙蓉园的空地上，被划分成若干小块，每块地前都插着牌子，写着应试者的名字。考题只有一道：辨认真假种子，并在规定时间内，用指定的土壤，种出“可成活的作物”。
沈甜柚早就料到会有不少人滥竽充数，特意在种子上动了心思。她命人准备了两批种子，一批是饱满健康的新种，颗粒饱满，色泽鲜亮；另一批，则是做了手脚的“问题种子”，五花八门，陷阱重重。
有用陈年霉变的种子冒充新种的，表面看着还行，实则内部早已腐烂；有将高粱种子染红，冒充赤小豆的，颜色几乎一模一样，不仔细分辨根本看不出来；有将炒熟的小麦混在生麦中的，炒熟的小麦颗粒饱满，色泽金黄，比生麦还要好看；最绝的是，还有一种外形酷似白菜籽、实则是一种有毒野草籽的“李鬼”，只要种下去，不仅长不出白菜，还会影响周围作物的生长。
应试者们看着面前几碟看似无异的种子，一个个都傻了眼。贵女们哪里见过这些？她们平日里接触的都是精心挑选的花种，哪会分辨这些五谷杂粮的真假？一个个愁眉苦脸，对着种子发呆。
有那自作聪明的，偷偷用指甲掐种子，想看看是否饱满；有那爱美的，用鼻子闻种子的气味，希望能分辨出不同；还有那抱着侥幸心理的，偷偷拿出藏在袖中的小抄，上面记着不知从哪听来的“种子辨伪法”，多半都是些不靠谱的偏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