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后的第一个大朝会,按说该是一派万象更新的喜庆劲儿,可金銮殿里的气氛,却因为一本不起眼的册子,变得格外微妙。
殿外春风正好,吹得宫墙柳丝抽了新绿,可殿内的空气却像被冻住了似的,静得能听见朝臣们细微的呼吸声。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黏在了御阶之下那方鎏金托盘上——托盘里放着的,就是那本搅乱了朝堂氛围的册子。
说它不起眼,是真不起眼。封面是最粗陋的麻纸,颜色发灰,摸上去糙得硌手,用结实的麻线仔细装订着,可边角还是被磨得起毛卷边,一看就被人反复摩挲过不少次。封面上干干净净没一个字,只拓印着一株饱满的稻穗图案,稻穗的纹路算不上精细,却透着股沉甸甸的实在劲儿。此刻,它被太监恭恭敬敬地捧着,衬着鎏金托盘的华贵,显得格外格格不入,活像一群锦衣玉食的贵人里,混进了个穿着粗布短打的农家汉。
“陛下,此乃三河郡百姓感念天恩,自发联名呈献的《谢恩录》。”殿中,一道清亮的女声打破了沉寂。沈甜柚一身青色官袍,身姿挺拔地站在那里,不施粉黛的脸上神情平静,声音不算高亢,却字字清晰,传遍了整个金銮殿,“郡中男女老幼,凡识得自己姓名者,皆亲笔签名其上;不识字的,便按了鲜红的手印。总计七千八百九十三人,无一人遗漏。”
话音刚落,朝堂上立刻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不少官员下意识地交换了个眼神,嘴角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那眼神就像在看什么笑话。一本满是泥腿子手印的粗陋册子,既没有锦绣包装,也没有华丽辞藻,居然也配被捧上这庄严肃穆的金銮殿?这沈甜柚,还真是一如既往地不按常理出牌。
人群中,御史中丞李大人的脸色最是难看。他出身清贵世家,一辈子浸淫在孔孟之道里,最讲究的就是“体统”二字,素来就看不惯沈甜柚这种“不守官箴、亲近黔首”的做派。在他眼里,官员就该有官员的样子,跟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夫走得太近,简直是自降身份。
李大人慢悠悠地捋了捋下巴上那撮精心打理的山羊胡,清了清嗓子,开口道:“沈大人治理三河郡一年有余,辛劳有加,百姓感念其功绩,自发呈献谢恩之物,亦是人之常情。只是……”他话锋一转,目光像刀子似的扫过那本朴拙得甚至有些寒酸的册子,语气里满是不以为然,“如此粗鄙之物,陈列于这金銮殿之上,是否……有失体统?毕竟天子明堂,乃议政论道、决断天下大事之所,非是乡野村社可比。这满是手印的册子摆在这里,岂不是让外邦使臣见了,笑话我大梁朝堂不重礼仪?”
他的话刚说完,殿中就响起几声低低的附和。谁都知道,之前的丞相倒台后,余党犹存,这些人早就看沈甜柚这个风头正劲的女郡守不顺眼了,如今有这么好的机会,自然乐得见她吃瘪。
面对满朝的窃窃私语和李大人的发难,沈甜柚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既不恼,也不慌,就那么静静地站着,等李大人把话说完。然后,她才缓步走上前,从太监手中的托盘里,双手稳稳地捧起了那本沉甸甸的册子。她的动作很轻,仿佛捧着的不是一本纸册,而是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宝,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李大人所言甚是,金銮殿自是庄严肃穆之地,非寻常地方可比。”她开口,语气平和得像一汪深水,听不出半分情绪波动,“故而,臣今日带来的这本册子,所载并非是寻常的谢恩之辞,而是三河郡七千八百九十三户百姓,用自家米缸里的粮食、身上穿的衣衫、手里攒下的余钱,一笔一划写就的‘政绩簿’。”
“政绩簿”三个字一出,朝堂上的骚动更明显了。谁也没料到,她居然会给这本粗陋的册子安上这么个名头。政绩簿?哪个官员的政绩簿不是写在华丽的绢帛上,满是歌功颂德的辞藻?用百姓的粮食和铜钱当政绩?这沈甜柚,真是越来越离谱了。
沈甜柚却没理会众人的反应,小心翼翼地翻开了册子。众人定睛一看,更是惊讶——内页并非空白,也没有什么文采斐然的文章,而是画着一排排极简的表格,线条算不上工整,却排列得整整齐齐。每一页的最上方,要么是一个歪歪扭扭的名字,要么是一个鲜红的、带着纹路的手印,旁边用小字清清楚楚地注明了此人所在的村、户,一目了然。表格下面,则分列着几行更小的字,密密麻麻的,像是在记录着什么。
“陛下,诸位大人请看。”沈甜柚将册子微微倾斜,让御座上的庆德帝能清楚地看到内页内容。她伸出纤细的手指,指着其中一页,缓缓念道:“此户,户主赵铁柱,原为三河郡下辖清水村赤贫佃户,家有病重老母,还有一个年仅六岁的幼子,前些年为给老母治病,借了地主的高利贷,早已债台高筑,日子过得朝不保夕。去岁,官府推广新式犁具,赵铁柱申领到一副;又恰逢官府开放官田租种,他租种了十亩官田,在农技官的指导下采用代田法耕种。秋收之时,共得粮三十七石五斗。”
她顿了顿,继续念着那些精确到“斗”和“文”的数字:“除缴纳官田租税十一石二斗五升、还清高利贷本息八石三斗、预留全家一年口粮十五石外,赵铁柱家中尚余钱一千二百文。他用这一千二百文,为老母抓了三剂治病的汤药,还咬牙给幼子添置了一件厚实的冬衣,让孩子冬天再也不用冻得缩手缩脚。册子上这枚歪歪扭扭的‘赵铁柱’三个字,是他跟着义学的先生学了半个月才学会写的,写得虽丑,却是他这辈子写得最认真的三个字。”
说完,她又轻轻翻过几页,指着另一处:“再看这户,户主周氏,是个寡妇,丈夫早年死于疫病,她独力抚养三个儿子,日子过得极其艰难。去岁,官府兴修水利,推行以工代赈,周氏报名参与,平日里除了在家编织草帘售卖,空闲时就去修渠工地干活,一年下来,共得工钱八百文,还领到了官府发放的救济米五斗。更重要的是,她的长子今年七岁,符合新设义学的入学条件,得以免费入学,免了束脩,还能领到学堂发放的笔墨纸砚。周氏不识字,这枚鲜红的手印,是她特意洗净了手上的泥垢,蘸着朱砂按上去的,按得又深又清晰。”
沈甜柚翻页的速度不疾不徐,声音也始终保持着平稳,没有刻意拔高,也没有煽情的语调,只是平实地念着册子上的内容:谁家因为种了新稻种,增收了几石粮;谁家养了鸡鸭,卖了多少铜钱;谁家还清了压在身上十几年的陈年旧债;谁家靠着官府的帮扶,盖起了新屋的一角椽子;谁家的孩子进了义学,认识了第一个字……
那些看似枯燥乏味的数字,那些平淡无奇的琐事,此刻在金銮殿里回荡,却渐渐驱散了起初的轻慢与不耐。朝臣们的表情慢慢变了,从最初的讥诮,变成了惊讶,再到后来的凝重。他们忽然明白,这些数字背后,不是冰冷的符号,而是一个个具体而微的、在苦难中挣扎求生的家庭,是他们如何在短短一年之间,靠着自己的双手和朝廷的政策,慢慢摆脱困境,有了那么一丝实实在在的盼头和起色。
殿内的空气越来越安静,连之前那些低声附和李大人的官员,也都噤了声,不敢再随意表态。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沈甜柚手中的那本册子吸引了过去,仿佛透过那些文字和手印,看到了三河郡百姓们忙碌而充满希望的生活场景。
沈甜柚翻动册页的手指,忽然停在了某一处。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穿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了方才发难的李御史身上,眼神里没有丝毫敌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李大人,”她的声音依旧清亮,却带着一种莫名的穿透力,“巧得很,下官刚刚翻到一页,记录的是您家位于三河郡青石镇的田庄,庄户王老五一家的情况。王老五不识字,册子上按的是他的手印。”
这话一出,李御史的脸色“唰”地一下就变了,微微泛红,眼神也有些闪躲。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家的庄户,居然也在这本册子上。
沈甜柚没给他反应的机会,继续念道:“册中记载:王老五,青石镇李家庄户,世代佃种李府水田十五亩。去岁,官府在三河郡全境推广高产新稻种,派农技官亲自到各村指导种植。但您家的田庄管事,却以‘新种未经考验,恐误收成’为由,不许庄户们换种,依旧强制要求种植旧种。秋收之时,王老五种植的旧种水稻,亩产仅一石八斗,十五亩田共收粮二十七石。按李府与庄户旧例,五五交租,王老五需缴纳十三石五斗粮食给李府,自己实得粮十三石五斗。折算成铜钱,扣除种子、农具损耗后,仅够缴纳今春的青苗税,家中五口人,只能靠杂粮和野菜勉强度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