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的阳光,暖得像刚从灶上熬好的麦芽糖,稠稠亮亮的,慢悠悠地浇在农具棚前的空地上。那些靠在木头架子上的铁锹、锄头、镰刀,全都被镀上了一层金灿灿的暖光,连木头柄上的纹路都显得温柔了不少。风里带着点刚抽芽的青草香,还有泥土微微湿润的气息,裹着阳光的温度,吹在人身上,暖洋洋的,让人忍不住想打个哈欠。
甜柚就蹲在这片暖融融的光影里,被一堆拆开的木箱零件围在中间。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小褂,袖口挽得高高的,露出一截细瘦却有力的胳膊。鼻尖上沾了点黑黢黢的机油,像只不小心蹭到墨汁的小猫咪,格外显眼。脑后的马尾辫扎得紧实,随着她拧螺丝的动作,一左一右地轻轻摇晃,活像只专心致志在啄米的小麻雀,连眼睛都不带动一下的。
她手里捣鼓的这堆零件,可不是普通的破烂玩意儿,而是她足足捣鼓了半个冬天的宝贝——一架带轮子的犁具。粗看是木头骨架,可仔细瞧就不一样了,骨架打磨得光滑圆润,还特意加固了连接处,最亮眼的是那几个亮闪闪的铁轮子,边缘磨得锃亮,转起来“咕噜噜”响,顺滑得很。这模样,跟村里人家传的那些笨重犁耙比起来,简直是云泥之别,透着股子新鲜的“洋味儿”。
“啧,花里胡哨的,中看不中用,能顶个屁用。”
一声带着浓重烟味的嘀咕,慢悠悠地飘了过来,打破了这份专注。甜柚拧螺丝的手顿了顿,没抬头,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程老根叼着那根油光锃亮的旱烟杆,烟杆头还冒着袅袅的青烟。他背着手,迈着八字步,慢悠悠地踱了过来。这位可是村里的老把式,种了一辈子地,跟老黄牛和笨犁头打了一辈子交道,最看不惯的就是这些奇奇怪怪的“洋玩意儿”,总说种地就得按老法子来,稳当。
他眯缝着眼睛,像只挑剔的老猫,把那堆零件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嘴角撇得能挂个油瓶,眼神里全是不屑。“你这小丫头片子,不好好在家绣嫁妆,天天捣鼓这些没用的。种地是啥?是力气活,是细活出,不是耍小聪明!这带轮子的玩意儿,看着轻巧,到了地里指定掉链子。”
甜柚这才放下手里的小扳手,抬起头,擦了擦鼻尖上的机油,小脸皱了皱,不服气地说:“老根叔,您可别小瞧它!这可不是花架子,可省力着呢!犁得又深又匀,跑得还快,最重要的是,不伤牛!”
“省力?快?”程老根嗤笑一声,吸了一口旱烟,然后慢悠悠地吐出一个又圆又大的烟圈,烟圈飘了几下,慢慢散开。“牛拉犁,讲究的是个稳当!一步一个脚印,才能把地犁透。你这带轮子的,跑起来指不定跟抽风似的,能犁出个啥好地?怕不是给地挠痒痒呢!”
甜柚一听这话,小脾气“噌”地一下就上来了。她“噌”地站起身,动作太急,脑后的马尾辫差点甩到程老根脸上。她叉着腰,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像只炸毛的小公鸡:“您老要是不信,咱就比比!看看是您的老犁头厉害,还是我的新犁具管用!”
“比?咋比?”程老根来了兴致,把旱烟杆从嘴里拿出来,在手里转了个圈,眼神里带着点挑衅,“我可不怕你这小丫头片子,就让你见识见识,啥叫真把式!”
“简单!”甜柚眼睛一亮,像变戏法似的,从兜里摸出一根水灵灵的大胡萝卜。那胡萝卜红得发亮,带着新鲜的泥土气息,看着就脆甜。她拿着胡萝卜,冲着不远处树荫下打盹的老黄牛晃了晃,“就让‘老黄’当裁判!它拉谁的犁走得稳当、犁得顺溜,谁就赢!赢了的人,”她故意拖长了调子,看着老黄牛闻着味儿,慢悠悠地踱过来,大鼻孔一喷一喷的,“这根大胡萝卜就归谁!”
老黄牛是程老根家的,跟了他十几年,通人性得很。它凑到甜柚跟前,闻了闻那根胡萝卜,湿漉漉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尾巴悠闲地甩了甩,算是默认了这桩差事。那模样,像是在说:“行,只要有胡萝卜,啥活儿都好说!”
程老根乐了,哈哈笑了两声:“成!今天就让你这小丫头片子输得心服口服!”他转身就往农具棚里走,拖出了他那架沉甸甸的老伙计——一架木头都被磨出包浆的老犁。这老犁跟着他风里来雨里去,犁过的地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在程老根眼里,这就是种地的底气。
比赛场地就选在农具棚后面那片刚翻过、还没来得及播种的闲田。田埂旁边长满了刚冒芽的小草,绿油油的,透着生机。程老根手脚麻利地套好他的老犁,拍了拍老黄牛结实的脖颈,语气亲昵:“老伙计,看你的了,给咱争口气!赢了给你加草料!”老黄牛“哞”了一声,算是回应,声音浑厚有力。
甜柚这边也不慢,她早就把新犁具的零件组装好了。新犁具在阳光下闪着光,木头骨架透着温润的光泽,铁轮子亮得晃眼,看着就轻巧。她三下五除二地套好了牛套,然后把那根胡萝卜在老黄牛眼前又晃了晃,故意逗它:“老黄,加油啊!赢了这根胡萝卜全给你!”
逗完老黄牛,她把胡萝卜塞进程老根手里,笑眯眯地说:“老根叔,您拿着,等会儿谁赢了给谁。”
程老根捏着手里的胡萝卜,心里嘀咕:这丫头,鬼精鬼精的,用我的胡萝卜当彩头,倒会算计!可他也没多说,捏着胡萝卜,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着等会儿怎么让这小丫头见识见识自己的厉害。
“预备——”甜柚自己当起了发令员,小手高高举起,小脸绷得紧紧的,像个小大人似的,严肃得很。
程老根握紧了犁把,深吸一口气,感受着手里熟悉的重量,准备迎接那熟悉的、沉稳的牵引力。他心里笃定,自己肯定赢定了。
“开始!”
甜柚的话音刚落,程老根就一声低喝:“走!”老黄牛四蹄发力,稳稳地拉着老犁向前迈步。犁头破开湿润的土壤,留下一条深而均匀的沟壑,泥土翻卷着,散发出浓郁的、湿润的土腥气。程老根跟着犁的节奏,一步步往前走,脚步沉稳,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这才是犁地,一步一个脚印,扎实!
他刚想回头看看甜柚那边是不是手忙脚乱,是不是犁得歪歪扭扭,耳边却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哗啦啦”声——像是轮子在飞快转动的声音!紧接着,一道影子“嗖”地一下从他旁边窜了过去!
程老根差点把眼珠子瞪出来!手里的犁把都晃了一下。
他定睛一看,差点没把下巴惊掉!只见他的老黄牛,平日里慢悠悠的,今天像是突然打了鸡血似的,四蹄翻飞,拉着甜柚那架带轮犁跑得那叫一个欢实!铁轮子贴着地面,“骨碌碌”地飞转,犁头破土的“沙沙”声连成一片,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
甜柚小跑着跟在旁边,脑后的马尾辫在风中飞扬,小脸兴奋得通红,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嘴里还不停地喊着:“老黄!加油!快一点!胡萝卜就在前面等着呢!”
再看那犁沟!笔直得像是用墨斗弹过线一样,一点都不歪斜!而且,因为轮子的带动,老黄牛拉起来明显轻松了许多,步子迈得又大又稳,速度简直堪比小跑的马驹!反观自己这边,老犁笨重得很,老黄牛走得慢悠悠的,跟甜柚那边比起来,简直是龟兔赛跑!
程老根彻底傻眼了,嘴里的旱烟杆“啪嗒”一声掉在地上,都顾不上捡。他这头老黄牛跟他搭档几十年了,啥时候跑出过这速度?简直是见了鬼了!他赶紧催着自己的老犁往前赶,嘴里不停地喊着:“驾!驾!老伙计,快点!”
可老黄牛像是认准了甜柚的那架带轮犁,拉着它在前面跑得欢腾,压根不理会程老根的催促,把他远远地甩在了后面。程老根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累得气喘吁吁,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浸湿了衣襟。
等程老根深一脚浅一脚地赶到地头的时候,甜柚已经解开了牛套,正笑眯眯地把那根大胡萝卜掰成两截。一截递到老黄牛嘴边,老黄牛呼哧带喘的,却还是迫不及待地伸过脑袋,“咔嚓”一口咬了下去,吃得津津有味,明显意犹未尽;另一截,甜柚自己“咔嚓”咬了一大口,脆甜的汁水在嘴里爆开,看得程老根都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老根叔,咋样?我这新犁具,不是花架子吧?”甜柚鼓着腮帮子,嘴里还嚼着胡萝卜,含糊不清地问,眼神里满是得意。
程老根没说话,脸色变幻不定,一会儿红,一会儿白,一会儿青。他从一开始的不屑,到后来的惊讶,再到现在的震撼,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他几步走到甜柚犁出的那条沟壑旁,蹲下身,伸出布满老茧和裂纹的手指——那是一双种了一辈子地的手,粗糙得像老树皮,却能精准地感知到土壤的质感。
他小心翼翼地捻起一撮翻出来的土壤。往年这片地,用老犁犁过之后,土块总是又大又硬,像石头疙瘩一样,后续还得用耙子细细地耙碎,才能播种。可此刻他指尖的土壤……细腻、松软、湿润,呈现出一种均匀的颗粒状,轻轻一捻就散开了,还带着春天特有的、肥沃的气息。
这哪是犁过的地?这分明是筛过的细土!
程老根的心猛地一跳,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难以置信地又抓起一把土,凑到眼前仔细看,然后又捻了捻,再散开……如此反复了好几次,每一次都能感受到那细腻松软的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