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夏时节,清河畔的风都带着股燥热劲儿。田埂上的野草蔫头耷脑地垂着,唯有沈甜柚蹲在那儿,像颗饱满的柚子般精神抖擞——如果忽略她面前那摊惨不忍睹的竹木制品的话。
竹片横七竖八地散着,有的断了茬,有的裂了缝,木楔子滚得到处都是,还有几根竹竿歪歪扭扭地靠在一起,勉强搭出个四不像的框架。她精心绘制的水车图纸被风刮得哗哗响,边角都卷了起来,上面用炭笔密密麻麻标注着尺寸、受力点,还有些奇奇怪怪的小符号,那是她琢磨出来的"独家暗号"。可现实中的竹竿,就像一群不听话的顽童,怎么拼都达不到图纸上的效果。
"这就是你说能省一半人工的'神器'?"一道带着戏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沈甜柚抬头,就见她哥沈砚双手抱胸站在那儿,穿着件半旧的青布短褂,裤脚挽到膝盖,露出晒得黝黑的小腿。他用脚尖轻轻踢了踢那歪扭的框架,框架晃了晃,差点散架,"我看像给麻雀玩的踏水风车,还是没完工的那种。"
"你懂什么!"沈甜柚猛地把图纸抢回来,小心翼翼地抚平,鼓着腮帮子反驳,"程伯昨天还跟我说,往年夏天天旱,村里的壮劳力挑水浇田,从清晨忙到天黑,肩膀都磨出血泡,有的甚至磨破了皮,渗着血珠,看着都疼。这水车要是做成了,河水自己就能顺着导槽流进田里,根本不用人挑!到时候大家都能歇口气,还能多种些庄稼呢!"
她一边说,一边拿起根竹竿比划着解释原理:"你看啊,这里是叶片,等水流冲过来,就会带动转轮转起来,转轮上绑着竹筒,竹筒转到下面就会兜住水,转到上面的时候,水就会倒进这个导槽里,导槽再把水引到田里...是不是很厉害?"沈砚听得昏昏欲睡,脑袋一点一点的,直到听到妹妹说"而且这个转轮还能带动其他东西,比如捣米磨面,以后咱们磨面粉、捣年糕都不用费劲了",他才瞬间清醒,眼睛亮晶晶地凑过来:"这个好!这个好!以后我偷吃零嘴不用跑磨坊了,直接在家就能磨芝麻糊、打花生粉!"
沈甜柚白了他一眼:"就知道吃!不过...你说得也有道理,确实能方便不少。"兄妹俩一拍即合,沈砚当即拍着胸脯保证:"妹妹放心,哥帮你!砍竹子、劈木楔子,包在我身上!"说罢,他扛起一把柴刀,雄赳赳气昂昂地冲进了竹林,那架势,仿佛要去砍一棵千年古树。
接下来的三天,沈甜柚的"水车作坊"热闹非凡。沈砚每天天不亮就去竹林砍竹子,回来后吭哧吭哧地劈竹片、削木楔子,累得满头大汗,却乐此不疲,因为他满心期待着能早日用上"自动磨零嘴机"。村里的孩子们也常来围观,有的帮着递工具,有的蹲在旁边看图纸,时不时发出"哇""好厉害"的惊叹声,让沈甜柚干劲更足了。
终于,在第三天的傍晚,水车总算组装完成了。这水车不算高大,但也有一人多高,叶片是用较宽的竹片做的,转轮上均匀地绑着八个竹筒,导槽斜斜地搭在一旁,通向田边。虽然看起来还有些粗糙,但沈甜柚已经很满意了,她擦了擦额头的汗,叉着腰打量着自己的杰作,嘴角忍不住上扬。
试验日定在第二天清晨,消息早就传开了,不少村民都赶来围观。清河畔挤满了人,有提着锄头刚从田里回来的,有抱着孩子的妇人,还有像程伯那样的老人,大家都好奇地看着这个新奇的玩意儿,议论纷纷。
"甜柚这丫头,脑子就是灵光,不知道这水车真能不能用。"
"我看悬,这竹子做的玩意儿,能禁得住水流冲吗?"
"不管怎么样,有这份心就好,咱们村好久没这么热闹过了。"
沈甜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紧张,走到引流口旁。引流口是她和沈砚前一天挖的,用草坝挡着,里面已经蓄了些水。她回头对大家笑了笑:"大家让一让,我要开闸了!"说着,她双手抓住草坝的绳子,用力一拉。
河水瞬间涌了出来,顺着引流口冲向水车的叶片。"嘎吱——"一声令人牙酸的声响传来,竹制水车颤巍巍地转了起来。"转了!转了!"人群中有人欢呼起来,沈甜柚也露出了笑容。可没等她高兴多久,水车转了两圈后,突然像喝醉了酒的竹熊般剧烈晃动起来,竹片噼里啪啦地断裂,竹筒飞了出去,整个水车"轰隆"一声散架,碎片纷纷砸进河里,溅起一大片水花。
"快躲开!"沈甜柚惊呼出声,可她的声音很快被更大的惨叫声淹没。只见对岸的树丛里滚出个锦袍少年,他摔在地上,捂着额头,疼得龇牙咧嘴,额头上迅速肿起一个大包,像个熟透的寿桃。
众人都愣住了,谁也没想到树丛里还藏着人。沈甜柚赶紧跑过去,蹲下问道:"你没事吧?怎么会在那儿?"那少年抬起头,露出一张俊秀却带着几分狼狈的脸,正是偷偷来农庄看新奇玩意儿的县令公子赵蟠。他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本小册子,封面上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甜柚农庄奇异事记录册》。
赵蟠疼得说不出话,只是哼哼唧唧地指着自己的额头。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赵县令带着一群衙役赶来了。他看到儿子额头上的大包,脸色瞬间变得铁青,翻身下马,冲到赵蟠身边,心疼地抱起他:"我的儿啊,你怎么弄成这样了?是谁干的?"
赵蟠指了指河里的水车残骸,又指了指沈甜柚,含糊不清地说:"爹...是她...她的水车砸的..."赵县令顺着儿子指的方向看去,看到沈甜柚,脸色更差了。他认识沈甜柚的父亲沈大人,虽然沈大人只是个闲职,但也算是朝廷官员。可儿子被砸成这样,他哪还顾得了那么多,当场发作起来:"沈大人呢!叫沈大人出来!令媛的玩闹伤及小儿,若不赔偿三千两汤药费,休怪本官参你治家不严!"
三千两?沈甜柚急得脸都红了,正要上前辩驳,却被母亲苏婉的眼神制止了。苏婉从人群中走出来,她穿着一身素雅的蓝布衣裙,手里拿着个算盘,慢条斯理地拨着珠子,发出清脆的"噼里啪啦"声。
"赵大人息怒,"苏婉微微一笑,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令郎月前在百味斋赊账八十两,赊账单上写的可是'县令府侦探费'?不知赵大人这'侦探费'是用来侦探什么的?"她顿了顿,又转向旁边的师爷,"还有,贵府三姨太开的胭脂铺,卖的真是江南胭脂吗?我怎么听说,有些胭脂是用劣质材料做的,不少夫人小姐用了都过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