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宴臣喝了一口水,眼神中的寒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掌控全局的从容,“其实,二叔的那些烂账,我早就知道了。这个信托的猫腻,我也猜到了七八分。”
林幽一愣:“那您还……”
“但我不能说。”陆宴臣把玩着手中的水晶杯,光线折射在他冷峻的侧脸上,“我是晚辈,又是刚上任的总裁。如果我直接拒绝二叔的提议,或者指责他想谋财害命,那就是撕破脸,会让家族内乱,让股价崩盘。这正是二叔想要的结果——逼我犯错。”
“所以,我需要一把刀。”
陆宴臣转过身,看着林幽,“一把专业的、客观的、局外的刀,来帮我捅破这层窗户纸。”
林幽瞬间明白了。
这是一场试探。
陆宴臣在面试时给她一百万签字费,不仅仅是买她的技术,更是买她的胆量。他在赌,赌林幽敢不敢在入职第一天,就为了专业底线,去得罪半个董事会。
如果林幽今天唯唯诺诺,或者没看出其中的杀机,那么那一百万就是她的遣散费。
但如果她看出来了,并且敢说出来……
“那我是不是该庆幸,我通过了测试?”林幽握着冰凉的杯壁,苦笑了一声,“陆总,您这哪是找风控顾问,您这是找排雷工兵啊。”
“工兵也好,顾问也罢。”陆宴臣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份价值30亿的“催命符”,看都没看一眼,直接丢进了碎纸机。
伴随着机器刺耳的“滋滋”声,那份精心设计的谋杀计划变成了无数白色的碎片。
“林顾问,既然你已经看穿了局,那接下来该怎么做,不用我教你吧?”陆宴臣看着她,眼神中带着一丝考校。
林幽放下水杯,瞬间恢复了职业状态。
“当然。”
她迅速在脑海中构建出反击方案:
“第一,出具一份专业的《风险评估报告》,从‘反洗钱’和‘过度投保’的角度,否决这份提案。我会引用再保险公司的拒保案例,证明这单子在市场上根本分保不出去,让董事会无话可说。”
“第二,建议修改投保方案。将保额降至5亿以内,且受益人变更为‘公司对公账户’,严格限制资金用途,必须用于偿还银行贷款,不得用于回购股份。这样就斩断了二叔套现的念头。”
“第三……”林幽顿了顿,眼神微冷,“建议您立刻升级安保级别。虽然保单没签,但狗急了会跳墙。二叔既然动了这个心思,说明他的资金链已经到了断裂的边缘。没拿到保险金,他可能会制造其他‘意外’。”
陆宴臣听完,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很好。”
他按下了桌上的内线电话:“徐阳,通知董事会,下午两点开会。议题:风控部关于‘关键人保险’的否决意见。让林顾问列席,主讲。”
挂断电话,陆宴臣看着林幽:“下午的会,二叔会在场。怕吗?”
林幽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的下摆,推了推眼镜。
在那一瞬间,她头顶仿佛也亮起了一行只有她自己知道的数据:
【战斗意志:100%】
“陆总,收了您的签字费,就算是阎王殿,我也得去闯一闯。”林幽淡淡一笑,“况且,我是精算师。在我的BGM里,没人能死得不明不白。”
“去准备吧。”陆宴臣挥了挥手。
林幽转身离开。
直到办公室的大门重新关上,陆宴臣才缓缓靠回椅背。他揉了揉眉心,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智能手表。
心率监测显示:78。
比刚才略微上升了一些。
并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兴奋。
在这个充满算计和背叛的家族里,他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把后背交给她的同盟。
虽然,她真的很贵。
但正如她所说,物超所值。
……
下午两点,陆氏集团第一会议室。
长条形的红木会议桌两侧,坐满了头发花白的董事和西装革履的高管。空气中弥漫着高档烟草和一种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坐在陆宴臣左手边的,是一个满面红光、身材微胖的老者。他手里转着两颗文玩核桃,笑眯眯的眼睛里藏着针。
陆震东,人称“笑面虎”。
“宴臣啊,”陆震东率先开口,声音洪亮,“听说你否了那个保险提案?这可是二叔为了你的安全着想啊。如今天下不太平,你又是陆家的独苗,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公司怎么办?30亿虽然多了点,但咱们陆家出得起这个钱嘛。”
周围的几个董事纷纷附和。
“是啊陆总,这可是为了股东负责。”
“保费虽然贵,但那是给公司买的定心丸啊。”
陆宴臣没有说话,只是转动手中的钢笔,目光淡淡地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末席的林幽身上。
“林顾问,既然大家都有疑问,你来解释一下。”
林幽站起身。
面对一屋子身价加起来能买下半个江城的大佬,她没有丝毫怯场。她打开PPT,第一页就是一个巨大的、血红色的骷髅头图标,下面配着一行黑体大字:
【Moral Hazard:道德风险与逆选择】
“各位董事,下午好。”
林幽的声音清亮、冷静,穿透了会议室的嘈杂,“我是集团新任首席风控顾问,林幽。关于这份30亿的保单,我的专业意见只有两个字:拒签。”
“你个小丫头片子懂什么?”陆震东脸色一沉,手里的核桃也不转了,“这是董事会的决定,轮得到你来指手画脚?”
“陆副董,”林幽不卑不亢地看着他,“我不是在指手画脚,我是在帮您省钱,也是在帮您……避嫌。”
“避嫌?”陆震东眯起了眼睛。
“是的。”林幽按动翻页笔,屏幕上出现了一张复杂的股权穿透图,清晰地展示了信托与陆震东旗下几家空壳公司的关联,“根据这份保单的设计,一旦陆总身故,最大的受益方虽然是信托,但最终的资金流向,似乎与您个人的债务结构高度重合。”
全场哗然。
“当然,我相信这是巧合。”林幽话锋一转,给了一个台阶,但台阶上全是钉子,“但监管机构和税务局不会相信这是巧合。如果这单签了,明天证监会的问询函就会发到公司。涉嫌‘利益输送’和‘诱导性犯罪’的指控,足以让陆氏的股价跌停板。”
她看着脸色瞬间变得铁青的陆震东,微微一笑:
“陆副董,您也不希望在这个年纪,因为一份保单,被请去喝茶吧?”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出来了,这个新来的风控顾问,是在拿着数据当刀,刀刀往二叔的大动脉上扎。而站在她背后的陆宴臣,正一脸淡然地看着这场戏,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这一刻,陆氏的天,变了。
【保险知识小课堂】
敲黑板!为什么保额太高反而是“催命符”?
各位读者,本章涉及到一个保险业最核心、也最黑暗的概念——道德风险(Moral Hazard)。
1.人的生命有价吗?在哲学上,生命无价;但在保险精算中,生命是有价的。这个价格叫做“生命经济价值”。通常由你的年收入、剩余工作年限、负债情况等算出。
举例:一个年薪10万的人,想买1个亿的寿险。保险公司绝对拒保。因为你死了比活着赚得多太多,这就是在诱导你自杀,或者诱导别人杀你骗保。
2.什么是“关键人保险”(Key Man Insurance)?这是公司给老板或核心技术人员买的。受益人是公司。
目的:老板挂了,公司用这笔钱偿还债务、招聘新老板、稳定股价。
陷阱:如果公司(或董事会)急需现金流,而老板不死公司就要破产,那么这笔巨额赔偿金就成了谋杀老板的最大动力。
3.信托(Trust)在这里扮演了什么角色?信托本是财富传承的工具。但在本案中,反派利用信托的“私密性”和“定向分配功能”,试图把保险赔款洗白,变成自己的私房钱。
林幽的杀招:穿透式监管(Look-through Regulation)。不管你套了多少层壳公司,只要资金流向最终到了你口袋,大数据都能给你扒出来!
结论:无论是给自己买还是给别人买,保额一定要“适度”。让死后的价值远远超过生前,那是对人性最大的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