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第一人民医院的早晨,永远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和焦躁的人声。
这里是城市最真实的“生死场”。无论你在外面的世界是呼风唤雨的大佬,还是为了几毛钱菜价讨价还价的升斗小民,到了这里,都只有一个身份——家属,或者病人。
林幽站在住院部一楼的缴费窗口前,手里紧紧攥着那张薄薄的催款单。
单据上的数字并不算天文数字:32,500.00元。
这是母亲下个疗程的透析费用加上之前的欠款。对于昨晚那个挥金如土的赵子豪来说,这甚至不够开一瓶黑桃A香槟;但对于此刻存款余额只有三位数的林幽来说,这是一座无法逾越的大山。
“林小姐,不是我们要催你。”
护士长王姨叹了口气,隔着玻璃窗看着这个一脸疲惫却腰背挺直的姑娘,“你妈的病拖不得。医生说了,如果今天再不续费,透析机就得停。你也知道,她是尿毒症晚期,停一次,那是要命的。”
“我知道。谢谢王姨照顾。”
林幽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语气依然平静得像是在谈论天气,“钱我已经筹到了,下午……最迟下午五点前,我会把费补齐。”
“那就好。哎,你这孩子也不容易,刚回国就……”王姨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
林幽转身离开窗口,走出拥挤的门诊大厅。
初冬的阳光有些刺眼,她抬手挡了挡。口袋里的手机安静得像块砖头——昨晚那些要把她电话打爆的猎头和同行,在天亮后似乎都默契地保持了观望。
赵子豪死了,她“封神”了。
但在这个圈子里,“神”和“扫把星”往往只有一线之隔。虽然她帮保险公司避了大雷,但赵家毕竟还在,谁也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为了一个还没入职的员工去触赵家的霉头。
除了陆宴臣。
林幽低头看了看那条价值千金的短信:【明早九点,带着你的简历来陆氏顶层见我。】
现在是上午八点半。
她深吸一口气,从包里拿出那副金丝边眼镜戴上。镜片遮住了眼底的红血丝,也重新开启了她的“战斗模式”。
她没钱打车去位于CBD核心区的陆氏大厦,只能挤早高峰的地铁。
地铁3号线,拥挤的车厢里充满了韭菜包子和廉价香水的味道。林幽抓着扶手,在这摇晃的钢铁巨兽中,闭目养神。
她需要钱。非常需要。
所以今天的面试,不仅要过,而且要拿最高价。
……
陆氏国际金融中心(Lu's IFC)。
这座高达88层的摩天大楼像是一把银色的利剑,直插江城的云霄。作为陆氏集团的总部,这里掌管着数以千亿计的资产流动,是这座城市的金融心脏。
林幽站在挑高二十米的一楼大堂,那身昨晚被红酒泼过、连夜干洗后有些微微发皱的西装,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投下淡淡的倒影。
“您好,我不接受推销。”
前台小姐头都没抬,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语气是标准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如果是送快递的,请走侧门货梯;如果是想推销理财产品或者保险的,请出门右转,不送。”
陆氏集团的前台,眼睛通常是长在头顶上的。每天想混进去见高管的人不知凡几,她们早就练就了一双势利眼。
林幽没有生气,只是轻轻敲了敲大理石台面。
“我是林幽。”
简简单单四个字。
前台小姐敲键盘的手指猛地一顿。
她缓缓抬起头,原本写满不耐烦的脸上,表情瞬间凝固,紧接着转换成一种混合了惊讶、好奇以及一丝丝恐惧的复杂神色。
“林……林幽?”前台小姐结结巴巴地重复了一遍,眼神不由自主地往林幽头顶上方飘,似乎想看看那里是不是真的悬着什么死神倒计时,“就是昨晚那个……那个预言了赵少……”
“我有预约。”林幽打断了她的联想,语气平淡,“九点,陆宴臣。”
“啊!是!陆总交……交代过了!”前台小姐猛地站起来,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甚至因为太慌张撞翻了手边的笔筒,“徐……徐特助说,如果您来了,直接请您去顶层。这……这边请!我帮您刷卡!”
她几乎是一路小跑着从柜台后面出来,毕恭毕敬地引着林幽走向那部只有高管才能使用的专属电梯。
周围进进出出的白领们纷纷侧目,窃窃私语声如影随形。
“那个就是林幽?”
“看着挺年轻啊,真有那么神?”
“嘘,小点声,听说她看谁一眼就能算出谁什么时候死,别跟她对视!”
林幽目不斜视,在那一道道复杂的目光中,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合上,红色的数字开始飞速跳动。
88层。
“叮——”
电梯门缓缓打开。
迎接她的并不是陆宴臣,而是一个年轻男人。他穿着一丝不苟的深灰色西装,戴着无框眼镜,手腕上是一块积家的翻转系列腕表。
徐阳,陆宴臣的首席特助,也是陆氏集团著名的“笑面虎”。
“林小姐,久仰。”徐阳推了推眼镜,笑容得体却不达眼底,“陆总正在处理一个跨国视频会议,还需要十分钟。请先到会客室稍作休息。”
“谢谢。”
林幽跟着他走进了一间宽敞明亮的会客室。这里视野极佳,可以俯瞰整个江城蜿蜒的江景。
徐阳并没有离开,而是亲自给林幽倒了一杯水,然后坐在了她对面的沙发上。
“林小姐昨晚在云顶酒店的风采,真是让人印象深刻。”徐阳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看似闲聊,实则试探,“不过我很好奇,林小姐是只擅长看‘死人’的风险,还是也能看‘活人’的?”
这是一个下马威。
也是面试的第一关。
如果林幽只能靠“异能”或者运气蒙中赵子豪的死,那么她充其量是个神棍,没资格坐上陆氏首席风控官的位置。
林幽端起水杯,并没有喝,而是透过袅袅升起的热气,静静地打量了徐阳三秒钟。
【精算之眼:被动触发(低功率模式)】
【目标:徐阳】
【细节抓取:左手手腕关节处有长期使用鼠标导致的腱鞘炎红肿;眼底青黑,微血管破裂;领带夹的位置比标准偏左0.5厘米(强迫症被打破);鞋底内侧磨损严重。】
“徐特助,”林幽放下水杯,嘴角微微上扬,“既然还有十分钟,不如我们来玩个游戏?我给您做个简单的用户画像侧写,如果准了,这杯水算我请;如果不准,我转身就走。”
徐阳挑了挑眉:“请。”
林幽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专业而笃定:
“徐阳,29岁至31岁之间。未婚,但在供房,且房贷压力不小,应该是江城核心区的学区房,为了将来做准备,这说明您是一个规划性极强的人。”
徐阳的表情没变:“这些资料HR都有,不算本事。”
“您最近三个月严重失眠,平均睡眠时间不足5小时。”林幽指了指他的眼睛,“而且,您最近在考虑换车,或者说,换一种通勤方式。”
徐阳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何以见得?”
“您的皮鞋内侧磨损严重,说明最近频繁踩刹车,或者在拥堵路段长时间驾驶,这让您很烦躁。但更重要的是——”
林幽的目光落在他的手腕上:“您的左手手腕有严重的腱鞘炎,这通常是长期伏案工作者的职业病。但您今天戴了一块积家翻转腕表,这块表的表扣设计偏硬,正好压在您的痛点上。您在刚才不到两分钟的时间里,下意识地调整了三次表带位置。”
“这说明您处于一种极度焦虑且不得不忍耐的状态。结合陆氏集团最近正在进行的海外并购案,我推测,您作为陆总的特助,不仅要负责行政,还深度参与了财务尽调。您现在最担心的不是工作完不成,而是——您的身体能不能撑到并购案结束。”
徐阳的笑容消失了。
林幽并没有停下,而是抛出了最后一击:
“如果我没猜错,您上周刚咨询过重疾险。但因为体检报告里的‘甲状腺结节’或者‘乳酸脱氢酶偏高’,被保险公司延期了。您现在很缺乏安全感,因为您是家里的‘关键经济支柱’,一旦倒下,那套学区房的断供风险是您无法承受的。”
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良久,徐阳缓缓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苦笑一声:“早就听说北美精算师协会的FSA(正精算师)都是魔鬼,今天算是见识了。林小姐,您不仅是看数据准,看人更准。”
他这几天确实因为体检数据不好,买保险被卡住了,这事儿连他父母都不知道,竟然被这个第一次见面的女人一眼看穿。
“这不是魔鬼,是职业习惯。”林幽重新靠回沙发背,气场全开,“风控的核心,不仅仅是看冷冰冰的报表,更是看报表背后的人。徐特助,您的风险敞口很大,建议入职后,我可以帮您重新规划一下家庭保障方案。”
“那就先谢过林风控官了。”徐阳站起身,这一次,他的语气里多了几分真诚的敬意,“陆总的会议结束了,请跟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