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文锦向木溪池抛去一个眼神:“此战你有多少胜算?”
木溪池稍作思虑后,回了句官话:“战场风云变幻莫测,恕民女不能给陛下确切的答复。但请陛下放心,臣女定会尽自己所能,扭转乾坤。”
向文锦默了一会儿,急转话锋发问木山玉。
“军师以为,朕当不当派人与铃兰国议和?”
好犀利的一问,换做他人,此时定要被吓得心抖胆颤。
可木山玉不惧。最坏不过他言间有失激怒向文锦而被处死,这又如何,他仙力护体,凡界的刀伤了他的肉身伤不了他的魂魄,肉身损毁可修复,总归只是受痛而已。
因此他平静反问:“陛下想议和吗?”
“朕在问你。”
木山玉含糊其辞:“陛下之意便是草民之意。”
他不愿干预凡界之事。这或许只是皇帝的随口一问,但他的回答未必不会动摇皇帝原本的心意。
故他言下之意是,你想如何便如何。
向文锦饶有意味的凝视木山玉。
朕的意愿。
朝中大臣如同商量好似的,接连上奏劝他议和,如此事不关己般给出一句含糊之言的,木山玉倒是头一个。
“真是个…意外的答复。”向文锦笑道。
木溪池怕向文锦再追问木山玉,故接过话茬。
“敢问陛下和梨妃娘娘为何前来西城?”
向文锦又不作声了,梨妃自然也不敢擅自作答。
不多时,向文锦避开木溪池所问再度跳转话头:“你阿父觉着,朕这个皇帝当得怎么样?“
又是窒息一问。
“恕民女不知,阿父从未对陛下评头论足,民女也不敢妄自揣测阿父对陛下的看法。“木溪池答。
向文锦:“那你呢,你觉着朕这个皇帝当得如何?”
木溪池思绪飞速运转:“如今世事变幻,斗转星移,历史不会一成不变,这世间的道理亦是如此。臣女乃当世之人,拥有的是当世的思想,民女不欲用当世的思想定义禁锢陛下。是非功过,陛下不如留给后人评说。”
“后人评说。”向文锦自嘲:“后人评说的朕,也只会是一位无能的皇帝。”
他眸光麻木空洞,卷入了回忆的漩涡。
先帝共育有子嗣十六位,公主十三人,皇子三人。其长子乃先帝尚未登基前所诞,自幼聪慧,得先帝疼爱,可惜命运弄人,长子天生身弱,纵使先帝百般呵护,还是不幸在七岁那年因病身亡。
向津与向文锦则是先帝登基后所得的两子。向文锦族中行八,是由先皇后多年询医问方后所诞下的最幼子。先帝与先皇后伉俪情深,此子又来之不易,因此向文锦年满一岁便被封为太子。
此后,先帝再无子嗣。
在先帝与先皇后的庇佑下,向文锦欢快地度过了十二年时光。直至先帝病重,无忧无虑的日子才被打破。
彼时,满朝文武皆在议论继位人选。
“七皇子殿下资质平庸,性情懒惰,难当大统。”
“呵,依老臣所见,太子殿下也并非才识绝佳之人。”
“太子殿下乃陛下嫡子,品行端良,勤奋好学,按理当可继承大统。”
两派朝臣议论来议论去左不过就是这些话了。
向文锦对这些言论不甚在意,他自知他无帝王资质,也从来不想当帝王。
他只觉着,现下这般的日子,就挺好。
但事与愿违,无人过问向文锦的意愿,最终,他作为党争胜利的一方,被推上了那个万人之上的位子。
他年幼登基,被迫吃力地学着所谓的帝王之道,每当被压得喘不过气时,便躲进母后怀里。再后来,先皇后病逝,只留下他孤零一人,那时他尚且十四。
向文锦很无助,他知道,朝臣不服他,百姓不服他,他想逃,但大家都把他按在龙椅上不让他下去。
挣扎无果后,向文锦认命了。他麻痹自己的心,每日麻木的上朝,麻木的批阅奏折,麻木的例行一切公事,麻木的摒弃外界对他的一切声音。
他想,就这样吧,直到他死去。
可有一日,北疆的捷报传来,说叛乱被平定,叛军归降江朝,归降陛下。
归降。是的,归降。
经历了数年的不被认可,向文锦第一次品味到了臣服的快感,使他麻木已久的心再度鲜活。
在那之后,又有几次捷报传来,向文锦不断从中汲取征服的快意。一种畸形之念在他心中成型,他开始对此上瘾,开始贪恋争战,甚至主动进攻他国,开疆扩土。
他深陷一个个的捷报中无法自拔,忘乎了江朝,忘乎了百姓,忘乎了本心。
“陛下,自您登基以来,穷兵黩武,肆意发动战争,因此亏空国库,大失民心,使得社会动荡,百姓民不聊生。如今的江朝已不同以往,陛下你久居深宫,又如何能体会宫外百姓的水深火热!”
“眼下江朝内忧未解,外患不断,是万万再经不起一个大战了,朝臣们皆竭力劝说陛下向铃兰国议和,陛下却迟迟不决,可是还存着决战的念头?”
“陛下当知,故国虽大,好战必亡,陛下是想让江朝亡国么?”
不日前,一位老臣带着被砍头的决心,对他说下了这些话。
那时他抬头,看见老臣满眼热泪:“陛下,您听老臣一言,去宫外看看,去战地看看,去西城看看,最后再回来决定,是否还要决战。”
故此,他带着梨妃从江都启程,快马加鞭,日夜兼程来到西城,这一路下来的所见所闻,皆在用那老臣一样语重心长的口吻告诉向文锦,江朝已是满目疮痍。
议和吧,议和吧。
向文锦坐在桌前不断对自己道。